采访沈嘉禾

非虚构写到第三周的时候，林晚发现自己缺了一个人。

她把采访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清河的人都采了，海城的人也采了，但漏了一个从头到尾都在场的人。那个人在清河广场图书馆的台阶上第一次跟她说话，在柳树底下给她指过数学题，在食堂把鸡腿夹到她碗里，在“梧桐里”书店的朗读会上坐在第二排冲她笑。那些年他一直都在，只是她写清河的时候把他忘了。

六月的一个周末，她把沈嘉禾约到了那家旧书店旁边的咖啡馆。

“采访我？”他坐在对面，面前一杯美式咖啡，没有加糖。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间，跟高中时候很像，只是肩膀宽了一些。

“嗯。我写清河的时候漏了海城那部分。海城那部分里，你一直在。”

沈嘉禾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想了想。“你想问什么？”

“随便聊聊。从你认识我开始。”

沈嘉禾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回忆什么。“第一次注意到你，是在初中的图书室。那天午休，你坐在靠窗的位置做数学题，草稿纸画了七八张，旁边的橡皮屑堆成一座小山。你做题的时候咬笔帽，咬得笔帽全是牙印。”

林晚愣了一下。“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那时候坐你后面两排。你每次来图书室都坐那个位置，我每次都比你先到，就为了看你做题。”

“你那时候就……”

“没有。”他笑了一下，“那时候只是觉得你不一样。别人做题做不出来就放弃，你做不出来就一直做。做到最后把笔一扔，趴在桌上喘气。然后过五分钟又坐起来继续做。”

林晚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咖啡有点苦，她没有加糖。“后来呢？”

“后来你考了全校第三。光荣榜贴出来的时候，我站在榜前面看了很久。你的照片在最上面那一排，头发扎得很紧，表情很严肃，像要去打仗。”他顿了一下，“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女孩以后一定会走很远。”

“所以你才借笔记给我？”

“嗯。我本来想直接给你的，但怕你多想。就假装落在椅子底下。”

林晚看着他。他低着头，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划着圈。她忽然想起高中那本黑色硬壳笔记本里的字迹，工工整整的，每一个公式都写得清清楚楚。她后来才知道，那些笔记他其实做了两份，一份给自己，一份留着。但她从没问过他是不是故意留给她的。

“你后来为什么一直对我好？”她问。

沈嘉禾抬起头来，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脸上。“因为你值得。”

“这不算回答。”

“因为你从来没觉得接受别人的帮助是理所当然的。你每次拿别人一点东西，都想加倍还回去。你把自己绷得太紧了。”他顿了一下，“我想让你松一点。至少在我面前可以松一点。”

林晚握着杯子的手指松了松。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黑色的液体表面映着天花板的灯，模糊的一团光。

“你松了吗？”她问。

“什么？”

“在我面前。”

沈嘉禾想了一会儿。“松了。你从来不对我说‘没事’。别人问你的时候你都说‘没事’，但你不跟我说这个。”

林晚看着他的眼睛。茶色的瞳孔在咖啡馆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浅，像一杯淡茶。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柳树底下他跟她说的那些话。他说她在往前走，说她踩过的路别人也能踩。那时候她不懂他为什么能看到这些。现在她懂了。他一直看着她。从图书室的靠窗位置开始，一直看着。

“沈嘉禾。”

“嗯。”

“你以前说你想写东西。你写了吗？”

“写了。”他从包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两个字——“书桌”。他递给她，“自印的。就印了十本。这是其中一本。”

林晚翻开册子。里面收了七八篇短篇和散文，写的都是日常小事。写他在北京的胡同里迷路，写他养在阳台上的茉莉，写他在大学教书时遇到的学生。文字很干净，句子不长，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

她翻到最后一篇，题目叫《铅笔灰》。她停住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静。

她低下头读那篇。写的是一支2B铅笔，削得很短，短到握不住了。写字的人用胶带把它缠起来继续用，一直用到只剩最后一小截。后来那支铅笔丢了，找不到。写字的人很着急，找了很多地方，最后在一本旧笔记本的扉页里找到了它。铅笔灰印在纸上，淡淡的一道。

她读完，合上册子。扉页上印着一行小字：“献给L.W.。从第一道辅助线开始。”

她把册子攥在手里，抬起头来。沈嘉禾看着她的眼睛，表情还是安安静静的。但他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你写的是我。”

“嗯。一直是你。”

咖啡馆里有人在磨咖啡豆，机器的嗡鸣声填满了短暂的沉默。窗外，海城的老城区在午后的光里安安静静的，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人行道上，长长短短的。

林晚把那本册子收进包里，跟那支银灰色钢笔放在一起。她端起咖啡喝完了最后一口。苦味在嘴里化开，然后有一点点回甘。

“我要把你写进去。”她说。

“写吧。你写的东西我第一个看。”

她笑了一下。他也笑了一下。两个人坐在咖啡馆里，像很多年前在图书馆面对面坐着一样，各看各的书，偶尔抬头交换一个眼神。窗外的阳光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碎碎地洒在桌面上。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她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新的浅蓝色笔记本，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今天采访了沈嘉禾。他说他从初中就开始看我了。”

写完之后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弯着。然后她打开电脑，在非虚构文档里新建了一个章节，标题写着“他”。她开始打字，把今天咖啡馆里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着，窗外海城的夜色一片一片地亮起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