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高一(三)班的第一次数学测验成绩出来了。
严老师抱着卷子走进教室的时候,整个班安静得像停尸房。他把卷子分成两摞,一摞是八十分以上的,一摞是八十分以下的。他先把下面那摞发下去,念名字的时候声音不咸不淡的,但每个被念到名字的人都像挨了一记闷拳。
“林晚。”
林晚的心跳停了一拍。她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接过卷子。红色墨水写着的分数在卷面上方正中间,六十八分。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然后低着头走回座位。
六十八。班里倒数第十。
她把卷子翻过来看错题。第一道大题就扣了八分,是一道集合与函数综合题,她在草稿纸上画了半天,辅助线方向跟标准答案差了十万八千里。后面的函数单调性证明她步骤不全,扣了六分。最后一道压轴题她只写了第一问,后面两问全空着。
她盯着那些红叉,手指在卷面上慢慢收紧了。
初中的时候,她在清河一中的数学成绩一直是年级前三。来到市一中,分到重点班,第一场考试就掉到了倒数。这个落差比她从清河一中的年级第三变成市一中的年级两百名还要让人喘不过气来。她不是退步了,是她从前以为自己站得很高,可来到这里才发现,那个高度不过是别人的起点。
“我们班这次数学平均分八十二分。”严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的粉笔在黑板上敲了敲,“最高分九十七,苏雯。最低分四十二。我知道你们有些人以前在初中都是拔尖的,但这里是市一中,是全市最好的高中。以前的成绩到这里就清零了,谁不往前走,谁就往下掉。”
苏雯。林晚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下意识地往前看了一眼。苏雯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侧脸对着她,正低头翻自己的卷子。九十七分,卷面上几乎全是勾,红笔只在一道选择题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叉。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林晚想。
下课之后,赵敏从后面凑过来,趴在林晚的课桌上:“你多少分?”
“六十八。”
“我七十二。”赵敏撇了撇嘴,“半斤八两,没事,下次再追呗。”她翻了个白眼,“反正苏雯那种人,我从开学第一天就没打算跟她比。”
林晚看了她一眼:“为什么?”
赵敏压低了声音:“她爸是教育局的,你知道吗?”
林晚摇了摇头。
“我妈昨天在校门口碰到她爸了,开着一辆黑色奥迪来的,车牌号是零字开头的。她妈穿的那身衣服,一看就是商场专柜货,一件顶我妈一个月的工资。”赵敏撇了撇嘴,“她自己成绩是好,但你不觉得她那种好,跟咱们不是一个路数的吗?她上小学就开始请一对一家教了,我们呢?我们上小学的时候还在泥巴地里玩呢。”
林晚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卷子上的红叉,觉得那些叉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刺眼。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一个人端着餐盘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饭卡里充了助学金的钱,但她还是只打了一个素菜和一份白饭。她吃得很慢,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张六十八分的卷子。
“这儿有人吗?”
她抬起头,看见周静端着餐盘站在对面。周静的盘子里也是一菜一饭,跟她一模一样——素炒白菜加白饭,连菜色都没差。
“没人。”林晚说。
周静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沉默地吃着。吃了一会儿,周静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你也六十八?”
林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严老师念名字的时候我听见了。”周静用筷子拨了拨盘子里的白菜,“我五十九。”
林晚看着她。
“我初中在城关中学,我们那个学校一年能考上两个市一中就算烧高香了。我考进来的时候是我们学校第一名,进了三班,第一次考试就考了五十九。”周静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那天晚上躲在厕所里哭了半节课。”
林晚放下筷子:“你现在呢?”
“现在?”周静夹了一筷子白菜送进嘴里,“现在习惯了。我觉得能考进来就已经是赚到了,反正我家里也没指望我考清华北大,能上个一本就行。”
她说话的时候很平静。林晚看着她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安安静静的,没有不甘心,也没有屈辱。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什么都能沉下去。
林晚忽然想到一个词:温水煮青蛙。周静就是那只慢慢被煮着的青蛙。她知道水温在升高,但她选择了接受,因为接受比挣扎要省力得多。
“我不想习惯。”林晚说。
周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林晚读不懂的东西。然后她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吃饭。
“那就别习惯吧。”
那天下午的语文课上,方老师——不对,这里的语文老师姓李,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老师,刚从师范大学毕业,讲课的时候声音很温柔,但课堂纪律管得不太好。她在讲台上讲《诗经·卫风·氓》,讲那个被丈夫抛弃的女子的故事。讲着讲着,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她念完这两句,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写下来,转过身看着全班,“你们觉得这句话放到现在,还成立吗?”
教室里没人举手。李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游移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晚身上。
“林晚,你说说看。”
林晚站起来。她的脑子里还装着那张数学卷子,但李老师的目光很温和,让她没有办法拒绝回答。
“我觉得不成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响起,“因为现在有很多女性不会再把所有东西都押在感情上。她们有自己要做的事。”
李老师点了点头,目光里有一种小小的鼓励:“那你觉得,为什么古代的女子要‘耽’到‘不可说’的地步?”
“因为她们没有别的选择。”林晚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跟着跳了一下,“如果有别的路可以走,谁都不会把全部身家都押在一件事上。”
李老师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你说得很好。请坐。”
林晚坐下来。坐在她前排的苏雯微微侧过头,目光从肩膀上方扫过来,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然后转回去了。
那节课之后,林晚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你有别的路可以走。”
她从书包里翻出那本从旧书店淘来的高一数学同步练习册,翻到集合与函数那一章。她从第一页开始做起,一道题一道题地往下做,遇到不会的就画个圈,等课间去办公室问严老师。严老师虽然外号叫阎王,但学生主动去问问题他从来不摆架子,反而讲得比课堂上还细。
她花了一整个星期的午休时间,把函数单调性的证明题做了三十道。错题本上积累了十几道反复做错的类型题,每一道她都重做了至少五遍。第五遍的时候,那些曾经像天书一样的证明步骤终于在她脑子里扎了根。
第二次数学测验是在九月中旬。那天严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还是抱着两摞卷子。
这一次他念成绩的时候,是从下面那摞开始念的。念到倒数第十的时候,林晚没有听见自己的名字。她心跳快了起来,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觉地敲着。
倒数第五,没有她。倒数第三,没有她。
严老师把下面那摞卷子发完了,拿起上面那摞。“下面是八十分以上的。”
“苏雯,九十五。赵敏,八十四。林晚——”
她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严老师的目光越过全班同学,落在她身上,那双像尺子一样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林晚,八十六。”
林晚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接过卷子。分数旁边写着一个“优”字,是严老师的笔迹。她拿着卷子走回座位的时候,赵敏在后面小声欢呼了一声,被严老师瞪了一眼才憋回去。
她坐下来,把卷子摊在桌面上,看着那个红色的八十六分,看了很久。
下课铃响的时候,苏雯从她座位旁边经过。她走过去了,又退回来一步,侧过身看着林晚。
“你数学进步挺快的。”她说。语气不算热情,但也没有恶意,就是一种平淡的陈述。
“谢谢。”林晚说。
苏雯点了点头,走了。
林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忽然想起了周静那天中午说的话——“我觉得能考进来就已经是赚到了。”
她低头看着那张八十六分的卷子。上面依然有红叉,但比上次少了很多,那些叉也不再刺眼了,因为它们标记的是她还没有走到的地方。她已经走了很远。从六十八到八十六,她花了三个星期。
她把卷子叠好,夹进笔记本里,然后把桌面收拾干净,站起来往食堂走。下午还有物理课,物理作业还没写完。
走出教室门口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好落在走廊上,把整个走廊照得又长又亮。前面有很多人在走着,苏雯的背影、赵敏的背影、周静的背影,还有更多她不认识的人。所有人都往同一个方向走,但每个人走的速度不一样。
林晚加快脚步,跟了上去。4
这章节也太上头了,还想接着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