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想过我们会天各一方
硝烟与火药的铁锈味弥漫在南安号潮湿的回廊,船体还在随着暗流微微颠簸。
张海楼一手死死按住小腹不断渗血的伤口,指缝间漫开温热的血,他半拉半扶,将张海清与何剪西拽进一处避开追杀火力的舱室死角。
舱内光线昏昧,只有舷窗漏进来一点灰沉沉的天光。
张海清站在原地,浑身都还残留着刚刚厮杀过后的狼藉。衣衫被利刃划开数道裂口,皮肉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全部魂魄。瞳孔空空荡荡,眼神没有一丝焦点,周遭的枪响、金属碰撞的厮杀声,仿佛都和她隔了一层厚厚的雾。方才那场对峙把她的精气神彻底碾碎了,只剩一具躯壳还立在这里。
“鲸仔。”张海楼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藏不住的惶急。
他顾不上自己腹部的剧痛,伸出手想去扶住她,想要检视她身上深浅交错的伤势。指尖还没有碰到她的衣袖,张海清便条件反射般,极其麻木地侧身避开了。
那躲闪不是戒备,是彻底的麻木,仿佛连感知疼痛的神经都已经钝掉。
她的嘴唇泛着失血带来的惨白,抬眼看向张海楼,声音很轻,平稳得近乎诡异,听不出一丝波澜,像一潭冻住的死水。
“海楼,你之前说,船东的女儿董小姐就在这艘船上。她住在哪个房间。”
张海楼心口猛地一沉。他太熟悉张海清了,此刻这份平静,远比歇斯底里的崩溃更加可怕。
“鲸仔,你现在这个状态不能去,你身上伤还……”
“告诉我房间号。”张海清打断他,语调没有抬高半分,可字句里全是不容回转的执拗。
张海楼万般无奈,终究还是报出了舱室编号。
话音刚落,张海清便转身,完全无视自己身上还在流血的伤口,踉踉跄跄却脚步决绝,径直就往回廊深处走去。张海楼伸手想去拦,手臂一扯,腹部伤口骤然撕裂,剧痛袭来,动作慢了半拍,只捞到一片虚空,根本拦不住她。
她远远抛下一句话,声音消散在长廊的风里:
“表弟,麻烦照顾一下他。”
转瞬之间,人影便消失在转角的阴影之中。
何剪西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侧过头撞了撞张海楼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瘟神,这又是你们的计划?分头行动,打算把所有人一网打尽?”
张海楼凝望着张海清消失的方向,眉宇拧成一团,心底沉甸甸地压着一股不安,千头万绪堵在喉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对着何剪西无奈地摇了摇头。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金属兵器碰撞的脆响由远及近。他来不及深思,只能拉着何剪西,再度隐入暗处躲避追杀。
另一边,董小姐的舱房之内。
桌台上摊开一本摊开的名册,笔尖还停留在纸面。听见窗扇被外力撬动的动静,桌前的女人几乎是瞬间弃了纸笔,身形如同掠影直扑过来。
没有半句寒暄,掌风凌厉,招招直取要害。
张海清浑身伤痛,体力早已濒临枯竭,每一次格挡,身上旧伤都在被反复撕扯。钝痛顺着骨头往四肢百骸蔓延。舱房狭小,两个人在方寸之间缠斗,衣料翻飞,拳风破空。张海清的动作越来越沉,失血让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好几次险些栽倒。
几个回合之后,对方一记侧掌擦过她的肩颈,力道卸掉大半。
就在这一刻,张海清看清了那张被伪装掩去大半的脸。
所有紧绷的力道一瞬间尽数泄掉。她踉跄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抵在冰冷的舱壁上,大口地喘息,额前散乱的碎发黏在满是薄汗的额角。眼底那层死寂的雾,裂开一道缝隙。
她气息不稳,声音是破碎的,带着一丝颤音:
“……海琪姐?”
张海琪收回手,立于原地,缓缓摘下了用来伪装的配饰,眉目清冷。她的目光沉沉落在张海清的身上,将少女一身的狼狈、满身伤痕尽数收于眼底。
“张海清,你从南疆回来了想必已经见过族长了?”
张海清靠着墙壁,缓缓点了一下头。
她垂着眼,肩膀微微发抖,方才强撑起来的那层坚硬外壳,在张海琪面前开始寸寸崩裂。
“我来找你,不是为了族长的事情。”她抬起头,眼尾已经泛红,眼底蓄着摇摇欲坠的水汽,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让眼泪落下来,“我需要你帮我找一个人。”
张海琪往前踏出一步,视线扫过她不断渗血的衣襟,眉头蹙起:“找谁?你身上多处外伤,还有凝血障碍,伤口再拖延下去会很危险。你应该先处理伤口。”
这句话,成了压垮她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直被她死死压抑的恐惧终于决堤。张海清肩膀剧烈地颤起来,眼眶骤然通红,泪珠毫无预兆地滚下来,划过沾满尘土的脸颊。她再也维持不住方才那副死寂的冷静,声音哽咽破碎,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海琪姐,我已经顾不上我的伤了,虾仔出事了。”
“我和海楼顺着黄昏草这条线索往下查,一路查到了船上的医务室。整个南安号,从头到尾,全都是盘花海礁那群军阀布下的圈套。他们故意放出诱饵,引诱南部档案馆的人登船查案,又刻意豢养这批杀手,借此捕杀档案馆的人。”
她呼吸急促,胸腔剧烈起伏,脑海里不断回放那些不祥的预知幻象,那些鲜血枯槁的画面一遍一遍碾过神经。
“虾仔,他很可能已经死在这里了。”
张海琪神色凝重,指尖无意识地攥紧:“张海侠素来心思缜密,算无遗策,不会轻易将自己完全置于死局,未必会落到最坏的结局。”
张海清却用力地摇着头,泪水不断往下淌,眼神里是预知带来的无力与绝望。
“本家对外派我过来,名义上是让我潜伏、监视你。可那仅仅只是一个借口。我之所以执意要来南部档案馆,是因为我预见到了结局——我看见张海侠,血枯而亡。而且我来找你之前已经看到他了,他倒在血泊中,但是杀手太多我没办法过去”
舱房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船体摇晃时木头轻微的吱呀声响。
张海琪静静地凝视着崩溃的张海清,片刻之后,她的语气冷静而郑重:
“我可以出手帮你搜寻张海侠的下落。但是,这件事,绝对不能告诉张海楼。”
张海清愣住了,泪眼朦胧地抬眼,满脸不解:“为什么?”
张海琪转过身,走到书桌旁,低头看向桌上摊开的那份人员名册,纸上密密麻麻写满名字。她的背影在昏黄灯光下显得孤冷。
“档案馆内部,出了叛徒。”
张海清一步踉跄走上前,眼神里充满抗拒,几乎是本能地辩驳,破碎的声音带着固执:“你难道在怀疑张海楼?绝对不会是他。”
“可是确实是他暴露了南部档案馆”张海琪缓缓落座,语调没有半分情绪起伏,陈述着冰冷的事实。
这句话重重砸在张海清心上。她僵在原地,混乱、痛苦、无数念头在脑海里撕扯,整个人摇摇欲坠。过了许久,她才艰难地稳住心神,咽下喉咙里的涩意。
“我……我还有一件事要请求你。”
张海琪抬眸看向她:“你说。”
张海清慢慢抬手,指尖抚过自己鬓边那几缕突兀滋生出来的雪白发丝。那几缕白发在昏暗光线下格外刺目。张家人的宿命,如同悬在头顶的刀。她抬眼望向张海琪,眼底是一种看淡死亡般的死寂的坚定,泪水还残留在脸颊,嘴角却扯出一抹极淡、近乎悲凉的笑意。
“我有白头发了。你明白张家的宿命,一旦白发显现,也就说明死亡离我不远。”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决绝。
“倘若你找到张海侠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海琪姐,把我的血换给他。”
张海琪瞳孔微缩,眉头紧紧锁起:“你想过吗,若他将来知道是你以命换他,他该怎么承受这份代价?”
张海清淡淡笑了,那笑意里面没有半分欢愉,只剩张家后人刻在骨血里的宿命感。泪痕还挂在脸上,破碎又平静。
“张家人一生,本就很少是为自己而活。我奔赴南部档案馆,踏上南安号这一艘死地,从一开始,目的就只有一个——救下张海侠。”
说完之后,张海清不再多言,敛好所有汹涌翻涌的情绪,转过身。她背影单薄,带着满身伤痕与满心破碎,推门离开舱室,去找张海楼。
张海琪伫立在窗前,望着少女踉跄远去、逐渐消融在船舱阴影里的背影,低声自语,语气里含着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张家人重情,有时候,未必是一件好事,偏偏你们两个都是,张海楼啊张海楼你可不要让我失望。”
她低头重新落回桌案上那本册子,指尖抚过纸上一个个姓名,眸光沉冷。
“也罢,有些事是时候该了结了。”5
还想接着看后面的故事,真的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