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胥城

南部档案:归期

胥城这座临海孤城,从头到尾都浸在化不开的悲伤里。海风卷着阴寒,整座城死气沉沉,街巷间浮沉游荡的,尽是无处安息的亡魂。

为避开城内严苛的人头税关卡,三人商定了最稳妥的入城方式——伪装成病死尸身,混在运尸板车的白布之下进城。

板车颠簸摇晃,白布闷得人呼吸发滞。张海清静静侧躺着,刻意往外侧挪了半寸,把最安稳的位置让给身侧的张海侠。她指尖微抬,悄悄替他压好了边角翘起的白布,生怕缝隙漏光暴露行踪。

待板车驶入城内僻静巷口,张海楼率先一把掀开白布翻身坐起,动作利落又毛躁。张海侠紧随其后起身,起身第一反应不是拍灰,而是下意识侧身扶了一把身侧起身不稳的张海清,指尖堪堪擦过她的衣袖便迅速收回,分寸克制至极。

运送尸体的人骤然看见“三尸诈起”,吓得魂飞魄散,连板车都顾不上,连滚带爬奔逃而去,后方随行的运尸队伍也纷纷避让躲闪,乱作一团。

三人落地站稳,张海楼抬手胡乱掸着满身灰尘,一脸无奈:“我们一定要用这种方式进城吗?”

张海侠神色淡然,从容拍去衣上薄尘,语气平静通透:“活人进城要人头税,省省吧。”

话音落下,张海清已然抬眼扫视四周。她微微蹙眉,清明眼在眼底隐隐悸动,周遭萦绕的死气浓重得反常,却无瘟疫、无战乱的燥热血腥,诡异得令人心慌。

她偏头看向身侧的张海侠,轻声开口:“这里死人太多了,南洋卷宗里,从未记载胥城爆发疫症、遭遇匪难。不对劲,找一具尸体查验看看。”

张海侠鼻尖轻轻翕动,灵敏的嗅觉捕捉到空气中纯粹的绝望死气,无中毒、无外伤的异常气息,心底早已生疑。他颔首应声,率先蹲下身,细心掀开尸身白布,动作沉稳谨慎。

三人并肩蹲在巷口尸身旁,张海清俯身细细观察,目光落在尸体脖颈处整齐浅淡的勒痕上,指尖悬空避开触碰,精准判断死因。

“是自杀。”张海楼盯着脖颈勒痕,笃定开口。

张海侠顺势掀开旁边另一具尸体的遮盖,仔细查验过后,抬眼看向张海清,沉沉点头:“这具也是自杀。”

张海清直起身,轻轻抬手,拍了拍张海侠的肩头,目光沉静,带着试探与凝重:“这就有意思了,你觉得,是什么缘由,能让整座城的人,在同一时间选择自杀?”

张海侠抬眼望向远方死寂的街巷,海风吹动他额前碎发,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沉郁,沉默不语,心底的不安已然层层翻涌。他下意识往张海清身侧靠了半步,无声将她护在相对安全的内侧。

整座胥城都笼罩在压抑窒息的悲伤之中,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门前随处摆放着断头残损的诡异神像,透着阴森的诡谲之气。行至一户人家门前,墙面画着晦涩扭曲的黑色纹路,诡异又刺眼。

张海清目光一顿,轻声发问:“那是什么图案?”

张海侠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眸光微沉,低声解释,语气带着洞悉一切的冷静:“是胥城的死亡图腾。一家人死了,门前便会画上这个图腾进行标记。”

话音未落,一缕刺鼻灼热的焦糊味道顺着海风飘来,裹挟着焚尸的惨烈气息。

“烧尸的味道。”张海侠鼻尖微动,第一时间捕捉到气息,神色瞬间凝重。

三人循着气味快步前行,只见城郊空地上围满悲戚的百姓,中央火堆熊熊燃烧,正在焚烧亡者尸身。人群最前,一个小女孩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声声悲恸,令人揪心。

张海清侧头,悄悄给了张海楼一个眼神示意。

张海楼立刻会意,当即收敛嬉闹,硬生生憋出满脸悲色,混入人群打探消息。片刻后他折返回来,低声告知三人,城中接连自尽惨案,全都和胥城的赫曼总督脱不了干系。

得知线索指向总督府,三人当即决定前去探查。听闻赫曼总督素来偏爱华人女孩,行事荒淫残暴。

张海楼眼珠一转,看向身旁容貌清浅柔和的张海清,随口提议:“其实不用费劲易容,咱们身边就有个现成的,让鲸仔去最合适。”

话音刚落,张海侠眉眼瞬间蹙紧,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决:“不行。”

他下意识挡在张海清身前半步,隐晦将她护在身后,眼底是藏不住的顾虑与戒备。前路凶险莫测,赫曼残暴好色,他绝不可能让张海清孤身涉这种龌龊险境。

张海楼见状立刻收了玩笑心思,不再多言,最终老老实实给张海侠做了女子易容,伪装成女孩模样。

张海清贴身陪同易容后的张海侠潜入总督府,近距离探查赫曼底细、追查邪神线索;张海楼伪装佣人,暗中搜寻府内供奉峇来邪神的房间,三人兵分两路,互为接应。

踏入总督卧房,奢华装潢掩不住阴冷奢靡的气息。赫曼见来人是“两名女子”,虽略有疑惑,但并未多想,当即挥手屏退所有手下。

密闭房间里只剩三人,赫曼目光放肆黏在易容后的张海侠身上,肆无忌惮上前动手动脚。

张海侠浑身紧绷,生理性的厌恶与恶寒席卷全身,指尖死死攥紧袖中短刃,指节泛白。他全程隐忍不发,全程沉默克制,唯独余光一次次下意识瞟向身侧的张海清。

他知晓张海清就在身侧、全程戒备,有她在侧接应兜底,他才能勉强压下即刻动手的冲动,静待最佳时机。

张海清静静立在旁侧,看似松弛垂手,实则掌心早已扣紧铁钩,全身神经紧绷。她目光冷淡扫过赫曼的龌龊行径,眼底寒意层层叠加,始终牢牢盯着周遭动静,一边替张海侠戒备周遭埋伏,一边默默替他承压。她看得清清楚楚,张海侠隐忍的难堪与嫌恶,每一分都让她心底沉冷万分。

另一边,张海楼顺利换上佣人服饰,在总督府内四处穿梭,精准搜寻供奉峇来邪神的房间踪迹。

卧房之内,时机成熟。张海侠骤然抬手,袖中短刃精准抵在赫曼脖颈,瞬间控住局面,气场冷厉凌厉,一扫方才伪装的柔弱。

“那些峇来神像哪儿来的?”他冷声发问,语气毫无波澜。

赫曼惊惧之下,慌忙坦白,神像皆是一名华人军官送来,其余内情一概不知。

张海清上前半步,目光清冷锐利,盯着赫曼再度追问,语气字字冰冷:“你掳走的那些华人女孩,被你弄到了哪里?”

赫曼慌乱摇头,声称所有女孩早已尽数殒命。

听闻此言,张海清眼底最后一丝耐心彻底耗尽。不等他再多废话,动作干脆利落,直接出手了结了赫曼的性命,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与此同时,张海楼成功找到邪神房间,一把烈火引燃整间房舍,熊熊火光瞬间席卷总督府一隅。

火光掩映之下,张海清与张海侠在卧房角落,成功救下一名侥幸存活的小女孩。

三人迅速汇合,带着孩子撤离总督府。火势蔓延速度远超预料,整座奢华的总督府已然陷入火海,浓烟滚滚,烈焰冲天。

张海楼看着漫天火光,有些心虚地挠了挠头,没想到火势会失控至此。

张海清看着他窘迫的模样,无奈轻笑出声,语气带着惯有的纵容:“张海楼,你这次又闯大祸了。”

她话音落下,笑意瞬间收敛,周身气息骤然紧绷。她第一时间侧身看向身旁的张海侠,眼神无声对视。

同一时刻,张海侠也感知到远处传来的熟悉压迫气息,眉心紧蹙。

两人无需多言,默契已然成型。

下一秒,一股极强力道骤然袭来,张海楼眼前一黑,直接晕厥倒地。

待他再次清醒,已是海边礁石滩。

张海楼浑身绑着绳索,半泡在浅海水中,狼狈不堪。一旁的张海侠头顶瓦罐,静静立在海边,神色无奈又习以为常。

张海琪斜靠礁石,一身随性洒脱,目光沉沉看向狼狈的几人。

张海清率先开口,语气平和:“你怎么来南洋了?”

张海琪没有应答她的问题,视线落在海里的张海楼,语气带着惩戒的冷意:“这么久不见,胆子倒是越来越大,总督府都敢直接烧了。”

张海楼梗着脖子,理直气壮辩解,声称自己是为民除害、为查案不得已而为之。

张海清见状,下意识出声替他解围、说好话,温柔替少年遮掩过错。

张海琪淡淡瞥了她一眼,一语带着调侃惩戒:“你也下去陪他吧。”

张海清立刻顺势示弱,轻轻耸肩浅笑,语气慵懒狡黠:“哎哟,我这腿最近总疼,真是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她侧身悄悄看向身旁的张海侠,眼底带着一丝求助般的细碎笑意,默契十足。

张海琪随即转移目光,落回张海侠身上,语气严肃:“张海侠,你是师兄,没教好他,一样要罚,上来烤鱼。”

此话一出,海里的张海楼瞬间不服、满心委屈。

海风轻拂,海边氛围瞬间松弛下来。张海清侧头望着身侧烤鱼的张海侠,语气轻松自然,刻意缓和气氛:“虾仔,鱼别烤焦了,焦了不好吃。”

张海侠低头摆弄炭火,闻言轻轻颔首,余光温柔扫过她的侧脸,低声应道:“知道。”

海里的张海楼愤愤不平大喊:“师父!凭什么他烤鱼,我要在海里溺毙!”

张海琪饮了一口酒,漫不经心开口:“我当初捡你回来的时候,和你说过什么?”

“那么久的事,鬼才记得!”张海楼赌气大喊。

“那你就见鬼去吧。”张海琪语气冷淡。

张海楼瞬间慌神,飞速回想,急忙大喊:“我想起来了!师父你要我克服本相!”

话音落,张海侠俯身伸手,稳稳将张海楼从海里捞了上来,动作沉稳温柔。

张海琪看着狼狈却成长的张海楼,终于放缓神色,缓缓开口:“恭喜你们,正式转正了。”

突如其来的转正喜讯,瞬间让张海楼欣喜若狂,所有委屈一扫而空。

趁着众人欢喜之际,张海清忽然出声喊住正要去打酒的张海侠:“等等,帮我也打点回来。”

张海侠闻言转头看她,眼底带着几分浅淡诧异,轻声发问:“你也要喝?确定不会耍酒疯?”

张海清抬眼看向他,眉眼弯弯,语气轻松又笃定,带着独有的信任:“好不容易正式转正,总得好好庆祝。再说,有你们在,就算我真闹起来,你们也压得住,不是吗?”

张海侠看着她眼底细碎笑意,无奈又纵容,轻轻摇头,眼底盛满温柔。

自此,他们彻底转正。往后的日子里,张海侠与张海楼四处奔走查案、剿匪除恶,奔波劳碌。张海清本偏爱清闲,不喜奔波劳碌,却次次被张海楼热情拉着同行。

每一次赶路查案,张海侠都会下意识放慢脚步,适配她的步伐;遇崎岖路段,会默默走在外侧替她挡开杂草与危险;察觉她疲惫时,会不动声色放缓查案节奏,默默等候。

三人吵吵闹闹、相互陪伴的日子,平静又安稳。

难得清闲的一日,南洋海风温柔,岁月静谧。

张海清望着远方海面,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软糯期许:“我想吃橘子,南洋这边有橘子吗?”

张海楼认真思索片刻,直言道:“南洋很少,就算有,口感也不好。鲸仔你想吃,我回头就让师父从厦城运树苗过来,咱们自己种。”

张海清轻轻点头,眉眼柔和。

身侧的张海侠鼻尖轻轻翕动,敏锐察觉出一丝细微变化,他微微凑近,低声询问,语气细致温柔:“你身上的柑橘淡香快散完了,是香水挥发完了,还是洗发水的味道淡了?”

张海清微微一怔,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变化,竟被他精准捕捉。她轻笑一声:“应该是挥发太快了。”

张海侠没有多言,只轻声说了句“你等着”,便转身离开。

片刻后,他折返回来,手中握着一枚亲手缝制的小巧香囊,静静递到她面前。

香囊触手温润,淡淡的柑橘香混着清雅茉莉香,温柔绵长,恰好是她身上独有的味道。

张海清接过香囊,低头轻嗅,眉眼温柔弯弯:“柑橘混着茉莉,很好闻,谢谢你,虾仔。”

张海侠垂眸看着她握紧香囊的指尖,语气平淡却满是细心温柔:“这样味道散得慢些,能留很久。”

温柔细碎的日常,缓缓流淌,安稳静好。

不久,渔民报案,盘花海礁海域频发诡异海难。

大雾锁海,礁石之上挂满覆满海盐的干尸,面朝深海、死状统一,民间传言水鬼索命,整片海域无人敢踏足。

案子一出,张海楼瞬间热血上头,执意要出海查案立功。

张海侠鼻尖轻颤,敏锐嗅到隔着遥远海风传来的阴毒死气,脸色瞬间沉到底。

他死死按住张海楼,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别去你忘了祖庭那个线人临死特意警告和礁石有关的案子,碰不得。”

年少意气的张海楼根本听不进去,满心都是伸张正义、破案立功:

“越是没人敢查,越说明藏着天大的冤屈和阴谋!我们是档案馆探员,岂能避案退缩?”

两人争执不休。

一旁的张海清静静伫立一旁,左眼清明眼微微泛白,无数破碎的宿命画面砸进脑海——

血色海水、断裂脊椎、独坐轮椅的孤寂背影、无尽荒芜。

她闭了闭眼,压下眼底酸涩。

她比谁都清楚,张海楼的执拗、张海侠的守护,叠加在一起,就是张海侠命数崩塌的开端。

张海清缓步走到张海侠身侧,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明知此去危险重重,还要陪他吗?”

张海侠垂眸望她,眼底温柔却带着无法撼动的坚定:

“我是他师兄,我不护他,没人护他。”

“那你呢?”张海清抬眼,眸底隐忍又执拗,“算了,我护你。”

短短三字,胜过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