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苏醒的半缕神尊

黑雾漫天触手倾压而下的那一刻，时榆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她攥紧手心里的碎瓦，腰背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整个人低伏在阴影里，眼睛一瞬不瞬盯着那团涌来的墨色浪潮。她已经算好了，退路只有一条，就在侧后方那道塌了半边的窗框后面。

可祁元初没退。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铺天盖地的黑雾，忽然不动了。

时榆的余光扫见他这副样子，心里咯噔一下——这人平时遇险永远第一个动，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

“祁元初！”她低喝。

他依然没动。

黑雾的触手裹挟着腥风，距离他只剩不到半丈。

就在这一瞬间——

祁元初垂下的眼帘，忽然极轻微地颤了颤。

他周身的空气像是被人凭空捏碎，发出“咔”一声细响。一缕若有若无的、比这栋废弃楼还要幽深千万倍的寒气，自他脚底无声蔓延。

黑雾的触手，硬生生停在半空。

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高墙。

那团方才还张狂叫嚣的黑影，第一次，显露出一丝迟疑。

【……你。】

黑雾的声音，忽然变得又轻又戒备，带着一股连它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意。

【你竟敢，在这里苏醒。】

时榆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看得清清楚楚——祁元初的瞳孔，在这一瞬褪去了一贯的冷冽清澈，变得幽深晦暗，像一口望不到底的枯井。那里面没有一丝活人的情绪，只有一种极淡的、近乎神明俯视蝼蚁般的漠然。

只是一瞬。

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那股铺天盖地的威压，又无声无息地收了回去。祁元初的瞳孔重新聚拢回清冷，身体却猛地一晃，单膝砸在地上。

时榆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一把扶住他的手臂。

“喂！”

少年半跪在遍地荒草里，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连呼吸都乱了一拍。方才那一瞬的矜贵威压，荡然无存，只剩一个被掏空了力气、虚脱到极点的人。

黑雾没有趁势进攻。

它静静悬浮在阴影里，像是被刚才那一瞬的存在，惊得还不敢轻举妄动。良久，才阴恻恻地开口：

【……有意思。守着这么个秘密，你倒是沉得住气。】

时榆没理它。

她半跪在祁元初面前，一手扶着他，一手捏着碎瓦，警惕地盯着那团黑影，声音却冷静得不像话：

“你要打，我奉陪。要跑，我带你跑。但你要是还想动他——先问过我这块瓦片。”

黑雾沉默两秒。

最后，它竟是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缓缓缩回了地下室，隐没进黑暗里。

【……我等你，自己来揭开。】这话是对时榆说的

说完它便消失了。

空气里的阴冷却没有立刻散尽。

时榆没有放松警惕，直到确定那团黑雾真的退干净，才低头去看怀里的少年。

“祁元初。”她晃了晃他的肩膀，“喂，别装死。你刚才那一下，到底怎么回事？”

祁元初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眼。

他那张常年淡漠的脸上，罕见地浮起一丝疲惫到极点的苍白。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时榆，忽然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又哑又轻：

“……瞒不住你。”

“那就别瞒。”时榆直直盯着他，“你刚才那样，可不像是普通高中生该有的样子。你要是不想说，那我自己去查。”

祁元初沉默。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不全是我。”

时榆没听懂，但也没打断。

“真正的我，不在这一具身体里。”他垂着眼，声音很轻，“这里的，只是一缕残魂，一道分身。真正的我，被锁在很深很深的暗处，醒不过来。”

时榆心里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稳得很。

“那你守在我身边，是为什么？”

祁元初抬眼，看向她，眼底那一层淡漠之下，翻涌着连他自己都压不住的、阴湿偏执的光。

“……因为，你只能死在我手里。”

他话音未落，自己先顿住。

像是被这句不经大脑、顺着病态本能溜出口的话吓了一跳。他别开眼，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烫了一瞬，恼羞成怒似的补了一句：

“——别自作多情。我只是欠你一条命，还完就走。”

时榆：“……”

她盯着他，忽然噗地笑出声。

“祁元初，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

“……叫什么。”

“又凶又怂，口是心非。”时榆弯起眼，一字一顿，“明明在意得要命，偏要装成恨不得掐死我。你是属刺猬的吗？浑身是刺，底下全是软肉。”

祁元初被她说得喉结动了动，别过头去，耳根更烫。

“……闭嘴。”

时榆却没打算放过他。

她松开扶着他的手，退后半步，脸上笑意收起，正色道：

“那你听好了。第一，我不会因为你是什么分身、背后有什么来头，就疏远你。第二，我也不需要你替我挡在前面送死——我时榆，没那么娇气。第三。”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落进他眼底。

“你要真想护我一辈子，就别整天想着瞒我。你越瞒，我越要往里挖。到时候真让我挖出什么不该看的，你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祁元初怔怔看着她。

良久。

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认命般的无奈，又带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隐秘的欢喜。

“……知道了，笨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欠你的，我会还。”

时榆弯了弯嘴角，没接话。

只是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悄悄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

夜色彻底沉下来。

废弃实验楼恢复了死寂。

可在地下室最深处，那团隐没的黑雾，却缓缓聚拢，在黑暗中凝成一张模糊的脸。

它望着两人远去的方向，沙哑低语：

【有意思。堂堂那位，竟为一个小姑娘，分裂出一缕残魂……】

【那这一局，我可要好好陪你们玩玩。】

黑暗中，一点诡异的光，缓缓亮起。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