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灯启序，万国初聚

一九四五年的秋天，空气里还残留着硝烟散尽之后的清冷。

漫长、残酷的战火终于停了。无数的废墟在大地上静静躺着，无数未干的泪痕藏在人群之中。人们期盼着一个可以坐下来对话的地方，一个能够阻止下一场浩劫的殿堂。

于是，联合国诞生了。

万国中枢，一座由大理石、玻璃与钢铁筑成的建筑，在无数人的期许之中落成。高高的穹顶之下，一盏巨大的吊灯被缓缓点亮。暖黄色的灯光漫过光洁的长桌，漫过一排排空着的座椅。

这里是新世界的起点。

联就在这片光芒之中凝聚成形。

他穿着一身剪裁严谨的浅灰色正装，面容清俊，神色淡漠。作为联合国的拟人，他是秩序的化身，是约定，是契约，是无数国家共同许下的愿望。刚刚诞生的他还没有后来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他的眼睛很亮，里面装着一种朴素的信念：也许，人类终于可以学会彼此善待。

几步之外，一道挺拔的影子缓缓凝成。

那是卫。

他穿着深灰色的护卫制服，肩线笔挺，身姿如同出鞘的剑。他生来的使命，便是守护中枢，守护联。他没有太多属于自己的愿望。从意识苏醒的第一秒，他的目光就落在了联的背影上。没有喧嚣，没有宣告。只是一个安静的决定。

我要守护他。

这句话，卫永远不会说出口。它沉在心底，像一颗投入深湖的石子，只在内部漾开层层涟漪，水面依旧平静。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英吉利走了进来。

他的西装带着旧时代绅士的精致，领口一丝不苟。刚刚经历过战争，他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倦意。曾经的日不落帝国已经从巅峰滑落，骄傲却还刻在骨头里。他习惯性地扬起一点下颌，目光扫过大厅，然后停在了不远处。

法兰西站在窗边。

柔和的光线落在他卷曲的头发上。他的气质浪漫而温润，身上带着艺术与诗歌的气息。战争撕碎了太多美好的东西，可他依旧愿意相信美与温柔的存在。当他看见英的时候，唇边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百年。

他们纠缠了整整一百年。战争、对抗、结盟、分离。兜兜转转，在新世界的大厅里，他们又一次相遇。

英立刻移开视线，装作在打量天花板上的浮雕。他的耳尖却微微泛热。他可以尖锐地嘲讽全世界，却不愿意直面自己对法兰西那份复杂沉重的感情。

“别来无恙？”法轻声开口。

英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不要用这种过于亲昵的语气。我们只是同为这个机构的一员。”

法只是笑了笑，没有争辩。

又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俄罗斯。

他身形高大，肩膀宽阔，眉眼覆着一层冰雪般的冷意。他见过严寒，见过流血，见过宏大的理想在现实面前碎裂。他不喜欢多说话，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观察。他的视线穿过人群，落在大厅最边缘的位置。

瓷站在那里。

一身简单的长衫，布料朴素。他刚刚从漫长的苦难之中挣扎着站了起来。千年文明曾险些在战火里熄灭，无数伤痕刻在他的灵魂深处。可他依旧挺直脊背，目光温和而坚定。那不是软弱，那是无数次毁灭又无数次重生之后沉淀下来的韧性。

俄看着他。

没有上前，没有搭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一种陌生的、柔软的情绪在他冰封一般的心底慢慢苏醒。他见过太多背叛与争斗。但那一刻，他心里悄悄生出一个念头：如果可以，他愿意挡在这个人前面。

最后进来的是一对兄弟。

美利坚走在前头。

他很年轻，浑身都散发着蓬勃、张扬的锐气。他自信，甚至有些自负。一个崭新的强国，带着无限的潜力，带着一种想要去影响、去引领整个世界的冲动。他步伐轻快，嘴角带着一点无所畏惧的笑意。

在他身后半步，跟着加拿大。

枫叶一样温柔的少年。他的眉眼柔和，性格安静。他习惯了跟在哥哥身后。从小，所有人提起他，都会说“美利坚的弟弟”。他不介意，至少现在还不介意。他崇拜哥哥耀眼的光芒，愿意做那个安静的影子。

“别总是跟得这么紧。”美随口说了一句，语气算不上严厉，却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加微微低下头：“抱歉，哥。”

美没有再回应。他的目光掠过大厅里的众人，最后牢牢地停在了瓷的身上。

瓷正望着窗外，似乎在想着遥远的山河。

美很好奇。这个刚刚从废墟里站起来的存在，明明那么安静，却好像蕴藏着一股深不见底的力量。一种说不清的在意，一种想要被看见、也想要去了解的冲动，在他心里生根。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这份好奇日后会生长成一种毁灭性的偏执。

九个人。

长桌周围的椅子渐渐坐满。吊灯温暖地照耀着每一张面孔。

卫站在联身后的阴影里，默默地守望。

英假装不在意法，却控制不住自己一次又一次地侧目。

俄远远地注视着瓷，将一份无人知晓的温柔藏好。

美毫不掩饰地留意着瓷，心里的执念悄然萌芽。

加安安静静地站在哥哥身后，以为这份手足之情可以天长地久。

联看着所有人，心里怀着一个美好的梦：也许在这里，大家可以放下仇恨，共护和平。

没有人知道。

这个灯火温暖的黄昏，并不是故事幸福的开端。

它只是一场漫长折磨的序幕。

所有温柔的羁绊，所有暗藏的爱恋，所有真挚的期许，都将在未来漫长的岁月里，一点点被磨损、扭曲、撕碎。

终有一日，七座孤坟会立在废墟之中。

而剩下的那一个，将独自承受永恒的疯狂。

但此刻，秋光正好。

没有人看见那道看不见的裂痕，正悄无声息地，爬上每个人的灵魂。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