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

四日后是中秋宫宴。

每年这一天，大胤皇室都要在太和殿设宴，朝中三品以上官员携家眷入宫赴宴，算是这一年里少有的、不那么严肃的场合。

瑜玥坐在女皇下首第三个席位，左边是二皇姐瑜琪，右边空着一个位置——那是四皇姐的位子，她今年驻守边关没回来。

她今晚穿了身绯色的宫装，衬得肤色雪白，发髻上簪了一支红珊瑚步摇，随她转头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宴席才开了一半，她面前那碟杏仁酥已经空了。

张函瑞跪坐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不动声色地给她添了杯解腻的茶。

瑜玥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

张函瑞无奈地叹了口气。

宴席过半，轮到各国使臣献礼。北境敌国也派了人来——为首的是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女官，身后跟着几名随从，其中一人格外显眼。

那人身量修长，穿了一身月白色异域长袍，腰束银带，乌发半披，眉目深邃如远山含雪。他垂着眼跟在女官身后，周身笼着一层疏离的清冷气，像一柄被藏入鞘中的刀。

张函瑞低声在瑜玥耳边说

瑜玥放下手中的糕点，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她看得很专注，但眼神是纯然好奇的那种，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看到新奇物件

瑜玥托着腮

她声音不大，但前面的二皇姐瑜琪耳朵尖，闻言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

瑜玥立刻缩脖子

瑜琪轻哼一声

瑜玥脸一红，把脸埋进袖子里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九公主又闹了个没脸，娇憨得紧。周围几个大臣家的女眷掩嘴笑，连女皇都往这边看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只有张函瑞注意到，瑜玥埋在袖子里的脸上，眼神清亮冷静，正隔着袖口缝隙，将那个叫左航的质子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衣料、腰带、佩饰、站姿、目光落点——每一个细节都被她收进了眼底。

她极轻地说了一句，声音只有张函瑞能听见

张函瑞神色不变

瑜玥放下袖子，重新露出那张人畜无害的笑脸，

左航献完礼，退到一旁站定。他自始至终没有抬头往女眷席上看一眼，像一尊完美的雕像，沉默而疏远。

但瑜玥注意到，在他转身回位的瞬间，他的目光似乎往她这边偏了一寸——就那么一寸，然后迅速收了回去。

像是无意，又像刻意。

瑜玥低头咬了一口杏仁酥，嘴角翘了翘。

宴席继续。

轮到世家子弟献艺助兴的时候，忽然有个人从侧门溜了进来，猫着腰跑到瑜玥身边，一屁股坐在了她旁边空着的位子上。

瑜玥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凑到她耳边，声音带笑

瑜玥转头，对上一张笑意盈盈的脸。

那人年纪不大，十五六岁的模样，生了一张桃花面，眉眼弯弯的，笑起来嘴角有两颗浅浅的梨涡。穿了件鸦青色的锦袍，袖口绣着缠枝莲纹，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精心养出来的公子。

瑜玥眨眨眼

陈浚铭往她身边蹭了蹭，自来熟地拿起她桌上剩下的最后一块杏仁酥，咬了一口

瑜玥瞪他

陈浚铭慢悠悠地嚼着

瑜玥咬牙切齿

陈浚铭笑着看她，眼睛亮晶晶的。他是陈春会最小的儿子，因陈家与皇家沾了些远亲，从小就被送进宫给各位公主做伴读。跟其他几位公主都没处出什么情分来，唯独跟瑜玥走得近，小时候就爱黏着她叫姐姐，长大了也没改。

他忽然压低声音姐姐

瑜玥随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陈浚铭偏头躲她的手，笑容不变，但眼底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一下

瑜玥随口答

陈浚铭盯着她看了两息，确认她是真的“收着呢”而非“扔哪去了”，才重新笑起来

他们这番互动自然得很，旁边几位近臣家的女眷看了都笑，说九公主跟陈小公子关系真好，像亲姐弟似的。

亲姐弟。

陈浚铭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的笑纹丝毫未变，但坐在他另一侧的瑞，清楚地看见他捏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张函瑞移开目光，不动声色地给瑜玥续了杯茶。

宴席散场的时候已是深夜。宫灯次第点亮，沿着回廊蜿蜒如一条火龙。瑜玥喝了几杯果酒，脸上泛着薄红，走路有点飘，张函瑞和张奕然一左一右扶着她的胳膊。

张奕然皱着眉

瑜玥打了个小嗝，迷迷糊糊地靠在他肩上。

张奕然的身体僵了一瞬。

她呼出的气息温热而甜，带着桂花和果酒混在一起的淡淡香气。有一缕碎发扫过他颈侧，痒痒的，像什么东西顺着那点痒意钻进骨髓里。

张函瑞看了一眼张奕然紧绷的下颌线，平静地收回目光。

三人正要拐过御花园，忽然从假山后面闪出一个人影。

张奕然下意识要拔剑，张函瑞已经先一步看清了来人，按住了他的手腕

假山的阴影里走出来两个人。前面那个身量高挑，面容温文，手里抱着一摞文书；后面那个矮了半个头，腰后别着一对短刃，眼睛又大又亮，像只警惕的幼兽。

宋亚轩和贺峻霖。

敖子逸上个月从江南带回来的两个人。

宋亚轩率先行礼

他声音不疾不徐，目光落在瑜玥身上时顿了一下

瑜玥从张奕然肩膀上抬起头来，冲他傻笑

宋亚轩沉默了一息

瑜玥晃晃悠悠地站直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转身要走，脚下没踩稳，打了个趔趄。贺峻霖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了一把，握住她胳膊的时候力道轻得像怕捏碎了什么

瑜玥冲他露齿一笑。

贺峻霖的脸“唰”地红了，赶紧松开手退后半步。

宋亚轩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帘微垂。

瑜玥被张函瑞和张奕然搀着走远了，身影渐渐融入宫灯的光晕里。贺峻霖还站在原地，耳尖红红的，半晌没动。

宋亚轩开口

贺峻霖猛地转头，瞪他

宋亚轩抱着文书往前走

贺峻霖快步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瑜玥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只有回廊尽头一盏宫灯还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贺峻霖突然问

宋亚轩脚步不停

贺峻霖抓了抓头发

宋亚轩沉默了几步，才开口

贺峻霖愣了

宋亚轩没有继续解释，只是推开了前面那扇月洞门

宋亚轩没回他，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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