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6月15日,星期三,晚上21:30
首尔的夏天来得很突然。
六月中旬,空气里开始浮着一层粘稠的热气,地下一楼的旧空调嘶嘶作响,吹出来的风带着灰尘和氟利昂的味道。练习室里的七个人都穿着短袖短裤,还是出了一身汗。
今天的练习结束得早。南俊去楼上了,号锡瘫在沙发上,硕珍靠着墙闭着眼,柾国在地板上趴着像一只融化的兔子。闵玧其坐在电脑后面,戴着耳机,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但鼠标指针已经三分钟没动过了。
金泰亨坐在角落里,正在用手机看一段舞蹈视频。
绘紗坐在窗台上,抱着膝盖,耳朵里塞着一只耳机,另一只挂在领口上。她的嘴唇在微微动——不是在说话,是在默念什么。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敲着不规则的节奏,偶尔停下来,在本子上写几个字,然后皱一下眉头,又划掉。
这个状态她维持了快一个小时了。
号锡终于从沙发上坐起来,歪着头看她:"……에사야, 뭐 해?"(Esa啊,在干嘛呢?)
绘紗没有抬头。她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嘴唇还在动。
"……에사。"
"……응?"她终于抬起头来,眨了两下眼,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被拉回来。"……미안, 뭐라고?"(……抱歉,你说什么?)
"뭐 하는지 물어봤어. 한 시간째 그렇게 거기 앉아서——"(我问你在干嘛。坐那儿一动不动快一个小时了——)
绘紗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的笔记本。然后她的表情发生了变化——从"发呆"变成了"有点不好意思",又从"不好意思"变成了"豁出去了"。
"……내가 곡을 하나 만들었어."(……我写了一首歌。)
练习室里原本那种懒洋洋的气氛"唰"地一下变了。号锡坐直了,柾国从地板上抬起头来,硕珍睁开了眼,泰亨放下了手机。闵玧其的鼠标指针终于动了——他点了暂停键,把耳机摘下来挂到脖子上。
"……뭐?"(……什么?)号锡以为自己听错了。
"곡."(歌。)绘紗把笔记本翻了个面,朝向房间里的其他人。纸面上写满了韩语和日语混搭的歌词,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箭头和标注。"이름은——'교토'."(名字叫——'京都'。)
沉默持续了两秒。然后号锡从沙发上弹起来走到她面前,弯腰去看她本子上的字。泰亨也站起来了,柾国从地上爬了起来,硕珍端着水杯凑了过来。闵玧其没有动——但他把椅子转了过来。
"……보여줘 봐."(……给我看看。)
绘紗深吸了一口气,把本子递给他。号锡接过去,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表情从好奇变成了认真,又变成了微微瞪大的眼睛。
"……이거——"(这个——)他抬头看向绘紗,"——네가 직접 썼어?"(——你自己写的?)
"그럼——"(不然呢——)绘紗的耳根有一点红,但她的声音还算稳,"——작사랑 작곡이랑——둘 다. 윤기 오빠한테 멜로디도 한 번 봐달라고 했어——"(词和曲——都是我自己写的。也找玧其欧巴帮我看过旋律——)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闵玧其。
猫系男生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上。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멜로디는 나쁘지 않아."(……旋律不差。)
"그럼——"(那——)号锡转头看向绘紗,"——들려줄 수 있어?"(——能给我们听听吗?)
绘紗张了张嘴。她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比上次月末考核的时候还快。但她也看到面前站着的五个人的眼神——不是好奇,是期待。
"……아직 녹음은 안 했는데."(……还没录。)
"그럼 라이브로."(那就现场。)
绘紗看着号锡。他脸上的笑容比平时收了一些,认真的那一面露了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然后深呼吸了一次。
"……하나만——약속해."(……就一个——答应我。)
"뭔데?"(什么?)
"웃지 마."(不准笑。)
号锡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泰亨乖巧地点了点头。硕珍把水杯放下了。柾国盘腿坐好,表情像在等待什么重要仪式的开幕。闵玧其把椅子又转过来了一点。
绘紗闭了一下眼睛。等她睁开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练习室正中央,面对那面大镜子。
然后她开始唱。
她先哼了一段旋律——那是她自己用手机里的钢琴app录的伴奏,粗糙的电子音色,但节奏分明。然后她开口,声音从她喉咙里滑出来的一瞬间,练习室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
"교토에서 깨어났어, 교토, 교토——"
她的声音比平时唱歌的时候更"放"了一些,带着一种几乎可以说是"嚣张"的自信。那种"嚣张"不是傲慢,是"我知道这首歌是什么,我知道它能做什么"的自知。她在第一段副歌里加了一个轻微的转音——和她教泰亨的时候说的一样,"像嗓子撑不住的那个边缘"——然后稳稳地落在了下一句的开头。
第二段她切换到了日语。
"Yum yum yum——we gon' run and gun——"
她唱到"Kamehameha"的时候整个人笑了一下——那个笑从声音里透出来,像开玩笑但又在认真完成。她的手也跟着动了,不是编好的舞蹈,是即兴的、跟着节拍的身体反应——肩膀上下、手腕翻转、头轻轻摇晃。
唱到"Yakiniku in pajamas"那一句的时候,柾国终于没忍住"噗"了一声,然后立刻用手捂住了嘴。号锡转头瞪了他一眼,但自己也憋着笑。
绘紗没有停。她的声音在日语和韩语之间自由切换,像走在两条平行线上的人忽然跳了过去又跳回来。最后一段副歌她用了更多的力气,尾声的"고마워"几乎是用气声送出去的,轻飘飘地落在空气里,然后又安静了。
她转过身来。
房间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号锡开始拍手。泰亨跟着拍。硕珍笑着拍。柾国终于放开了捂嘴的手,拍得比谁都响。南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楼上下来了,站在门口,靠着门框也在拍手,嘴角翘到了平常不常到的弧度。
"……진짜 대박이야——"(……真的太牛了——)号锡走过来,双手按住她的肩膀用力晃了两下,"——에사! 이거 언제 만든 거야?!"
"……이틀 전부터——"(……从前天开始——)绘纱被他晃得有点头晕,但笑是藏不住的,"——계속 다듬었어——"(一直在打磨——)
"歌词里有'야마구치'——为什么是山口?"
"……因为押韵嘛——而且山口在京都旁边——"
"那'도메인 전개'又是什么?"
"——你看过《咒术回战》吗?"
"——没看过——"
"那你别问了——"
"야——"
号锡还在追问,泰亨在旁边安静地举起了手:"……에사 누나, '파자마에 야키니쿠'는——'穿着睡衣吃烤肉'的意思吗?"
绘纱转过头看着他,笑得更开了:"……对。你不觉得很合适吗?"
泰亨歪着头想了半秒,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合适。"
角落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响。所有人都转头看过去。
闵玧其站了起来。他没说话,也没有鼓掌。他走到绘纱面前,伸出手。绘纱愣了一下,然后把笔记本递给了他。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些歌词——不止看,是在"读"。他的嘴唇几乎没有动,但他的目光在纸面上来回扫了两遍。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还给她。
"……BPM 134?"(……BPM 134?)
绘纱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
"カメハメハのところ——リズムがそう聞こえた."(Kamehameha的那一段——节奏听起来是那个速度。)
他的表情依然是平的。但他接下来说的话让整个房间都安静了。
"……録音しよう. 明日."(……录音吧。明天。)
绘纱看着闵玧其的脸。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之前只在编曲时见过的光——那种"发现了能用东西"的光。
"……진짜?"(……真的?)
"……ドラムは僕が入れる. ベースは——"(鼓的部分我来加。贝斯——)他想了半秒,"——明日の午後."(——明天下午。)
他没有说"好不好"或者"怎么样"。他说的是"录音吧"和"明天下午"。那是他给出"最高评价"的方式。
号锡在背后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哇——",被南俊轻轻推了一下肩膀。硕珍靠在墙边笑着摇头。柾国在地板上仰着脸看着绘纱,那双圆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东西。
金泰亨站在她侧后方。他看着她把那本笔记本抱回胸前,看着她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来,看着她被号锡搂着肩膀晃来晃去地喊"你太厉害了"。他没有说话。但他看着她的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果然是这个人"的笃定。
"……에사 누나."(……Esa怒那。)
绘纱转过头。
泰亨安静地笑了一下:"——'교토'——いい曲だね."(——'京都'——是首好歌。)
他说的是日语。
绘纱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平时那种亮晶晶的笑,是那种"被听懂了"的、更深的笑。
"……ありがとう."(……谢谢。)
那天晚上,地下一楼的灯比平时晚关了四十分钟。闵玧其拉着绘纱坐在电脑前面把她的旋律输进软件里,号锡在旁边帮她对拍子,南俊靠在墙上看着歌词本帮忙改了几句韩语语序,硕珍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进来放在桌上。柾国和泰亨坐在沙发上——一人捧着一块西瓜,安静地看着电脑屏幕前那个正在认真调整波形图的背影。
"——여기——ここ——この部分、もっと——"(这里——这里——这部分再——)
"——아——알겠어——여기 빈박을 하나 넣을까——"(啊——知道了——这里加一个空拍——)
两个人的头凑在屏幕前面,一个说韩语一个夹着日语,竟然沟通得毫无障碍。
号锡在旁边啃着西瓜,侧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柾国和泰亨,又看了一眼窗台上打瞌睡的硕珍,最后看了一眼门口靠在墙边喝咖啡的南俊。
他什么都没说。但他在心里默默数了一遍人数。
七个。
他笑了一下,继续低头啃瓜。
西瓜汁滴到地板上了。他没去擦。
地下一楼的旧空调继续嘶嘶作响,吹出来的风依然带着灰尘味,但没有人介意。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六个人的脸上,波形图还在缓慢地延展、跳动,像心跳。
凌晨一点十七分。
绘紗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墙壁,膝盖上摊着那本已经翻得发旧的笔记本。她的眼睛半阖着,手里还握着一支笔,笔尖停在"感謝"那个词旁边,没有落下去。
闵玧其坐在电脑前面,加完了最后一段鼓点。他没有回头,但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
"……寝ていいよ."(……可以睡了。)
没有人回答。他转过头,看到绘紗已经靠着墙睡着了,笔记本从膝盖上滑落了一点点,笔掉在了地板上。
号锡从旁边拿了一张旧毯子——不知道是谁之前落在练习室的——轻轻盖在她身上。然后他关了头顶那盏最亮的灯,只留了墙角的一盏小夜灯。
六个人轻手轻脚地走出了练习室。南俊走在最后,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泰亨走在一行人的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门。
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他转回去,跟上前面人的脚步。
楼梯间里传来号锡压低了声音说的"明天下午录音,你们都来啊"和柾国小声的"我要坐最前面"。还有南俊说"西瓜明天我来买"和硕珍的"我来切"。
泰亨听着那些声音,走下楼梯,走进首尔六月中旬温热的夜色里。
他想起她刚才睡着之前最后说的那句话——是日语。
"……おやすみ."
晚安。
他走进宿舍大门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个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天花板上的灯管亮了一会儿,然后被什么人关掉了。
黑暗中,七个房间里,有六个房间里的人在不同的时刻闭上了眼睛。
走廊尽头朝东的那个小房间里,窗户开着一条缝,夏夜的微风吹进来,卷起了书桌上笔记本的一角。
那页纸上写着一行字,圆圆的笔迹:
"6월 15일. '교토' 완성. 모두가 들어줬다. 윤기 오빠가 녹음하자고 했다. 내일은 더 큰 소리가 날 거야."
(6月15日。"京都"完成。大家都听了。玧其欧巴说要录音。明天会有更大的声音。)
那页纸的边角被风吹起,又落下去。
循环往复,像一个还没有结束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