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休整期,染年没睡。
不是不想睡,而是睡不着。手腕上的蚀像一根烧红的针,每隔几分钟就跳一下,提醒他还活着,提醒他时间正在流走。
70:12:03
他坐在分配给他的临时隔间里——一个两平米的小格子,只有一张床、一盏灯、一面镜子。和永夜旅社的304很像,只是没有地毯,没有窗户,只有冰冷的合金墙壁。
他摊开手掌。
白子。黑子。手帕。烧焦的纸角。
四样东西,从副本里带出来的四样“证据”。证明他去过那里,证明他活下来了,证明沈确存在过。
他拿起那颗白子,翻到背面。
304
他的房间号。也是他的编号。在深阱里,名字是多余的,数字是高效的。
他忽然想起纪真说的那句话——“每一次掉,都是一次选择。”
他选择活下来。然后呢?
隔间的门被敲响了。
不是凌晨三点的那种敲门。是清醒的、有节奏的、人类的手敲出来的声音。
三下。停。两下。
染年把东西收进口袋,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纪真。
她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短发利落,手里抱着那本厚厚的笔记本。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面小小的镜子,照得见人。
“跟我来。”她说,不是商量,是陈述。
染年跟在她身后。
他们穿过白色大厅。现在是“白天”——虽然这里没有昼夜,但大厅里的人流会规律性地减少,那是大家默认的“休息时段”。摊贩收了一半,灯光暗了一档,空气里那股铁锈味似乎也淡了些。
纪真带他走到大厅最边缘的一个小隔间。比染年的稍大,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记录室·闲人免进。
里面堆满了东西。
不是杂物,是记录。
墙上贴满了纸:地图碎片、副本规则手抄件、玩家画像、时间戳……桌上摞着几十本笔记本,封面上写着日期和副本名。角落里甚至有一个简陋的木架,上面摆着各种奇怪的小物件——一颗生锈的棋子、半截蜡烛、一张烧焦的照片……
“欢迎来到我的脑子。”纪真说,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厨房。
她走到桌边,翻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放在染年面前。
“写。”她说。
染年看着那本空白的笔记本,又看看纪真。
“写什么?”
“写你记得的一切。”纪真拉开椅子坐下,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笔尖已经落在纸上,“从你醒来那一刻开始。时间,地点,感受,规则,沈确说的话,你做的选择。全部。”
“为什么?”
纪真没抬头,笔尖没停。
“因为在这里,记忆是最不可靠的东西。”她说,声音很稳,“蚀会吃掉它。副本会篡改它。甚至你的大脑……为了保护你,也会主动忘记它。”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染年。
“你以为你记得永夜旅社的七天?你只记得三天。你以为沈确一直在你身边?他只在关键时刻出现。你以为你怕镜子?你其实怕的是镜子里的自己。”
染年沉默。
他想起电视里的亡者数数声。想起镜子里那扇标着“7”的门。想起沈确留下黑子时的背影。
“写下来,”纪真说,“不是为了记住,是为了诚实。”
“诚实面对自己。承认你怕。承认你狠。承认你为了活,可以踩着别人的尸体走过去。承认你……已经开始享受这种感觉了。”
染年猛地抬头。
纪真已经低下头,继续写她的笔记。
“你手腕上的蚀,每次跳动,都在问你一个问题。”她的声音从纸页上方传来,闷闷的,“你愿意用什么,换你多活一秒?”
染年看着桌上的空白笔记本。
他拿起笔。
笔尖触到纸面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比面对任何规则怪物都难。
他写了第一行字:
“第一天。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我死了。”
写完这句,他停住了。
然后他继续写。
他写沈确的脸,写规则第七条,写白子和黑子,写电视里的声音,写镜子里的第七层。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骨头里抠出来的。
纪真在旁边写她的。偶尔停下来,听染年笔尖摩擦纸的声音,然后在自己的本子上记一笔。
不知过了多久,染年写完了一页。他放下笔,发现手心全是汗。
纪真伸手,把他的笔记本拿过去,快速扫了一眼。
“这里,”她指着“沈确留下黑子”那一行,“你写‘他消失了’。但你之前写‘他走出去,回头看我一眼’。这两句矛盾。”
染年愣住。
“记忆会骗人。”纪真说,“但纸不会。写下来,就能看到漏洞。看到漏洞,就能接近真相。”
她把笔记本还给染年。
“继续写。三天后,我要看到你这三天的全部。少一个字,我就知道。”
染年接过笔记本,点头。
纪真合上自己的本子,起身。
“下一个。”她说。
“下一个?”
“霍斩。他在训练场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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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场在中转站的地下三层。
不是什么高科技场所,只是一个很大的、被隔成许多小格的空旷大厅。有些格子里有人在练习格斗,有些在练习投掷,有些只是对着墙发泄。空气里弥漫着汗味、血腥味和某种压抑的喘息声。
霍斩在角落里。
他没穿那件常穿的黑色外套,只穿着一件无袖背心,露出布满疤痕的手臂。那些疤痕不是装饰,是勋章,每一道都深可见肉,边缘狰狞,像某种野兽的爪痕。
他正在打沙袋。
不是普通的沙袋,是一个用某种坚韧材料制成的、里面灌了铁砂的大家伙。每一拳下去,都发出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染年走近时,霍斩刚打完一组。他停下,喘着粗气,汗水顺着脖颈流进背心。他转头,看了染年一眼。
“来了。”
“纪真让我来的。”
“我知道。”霍斩抓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脸,“她管脑子,我管命。”
他指了指地上的一根短棍。
“拿起它。”
染年低头。那是一根大约六十厘米长的金属短棍,分量不轻,握在手里冰凉。
“这是训练用的。”霍斩说,“重量和真家伙差不多,但不会见血。”
他走到染年对面,也拿起一根短棍。
“在这里,拳头不够硬,脑子不够快,都活不长。”霍斩的眼神很冷,像刀锋,“纪真教你诚实,我教你底线。”
“什么底线?”
“活下来的底线。”
霍斩突然动了。
动作很快,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最直接的横扫,直奔染年腰间。染年本能地抬棍格挡。
铛!
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震得染年虎口发麻。
“太慢。”霍斩收回棍,面无表情,“在副本里,这一下能打断你的骨头。”
他再次进攻。这次是直刺,目标染年胸口。染年勉强侧身躲过,反手一记撩击。霍斩轻松格开,顺势一压,短棍抵在染年咽喉前。
“力气太小。角度太烂。”
染年喘着气,盯着霍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纯粹的、冷酷的审视。
“你以为活下来是靠运气?”霍斩收回棍,转身走到墙边,拿起两瓶水,扔了一瓶给染年,“运气只能让你活一次。想活无数次,得靠这个。”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又指了指手里的棍。
“脑子,和拳头。”
“纪真让你写日记,是让你看清自己。”霍斩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我让你拿棍,是让你保护自己。”
“如果保护不了呢?”
“那就惩戒。”
霍斩的眼神陡然变冷。
“惩戒不是杀人,是立威。是让那些想踩着你上去的人,知道疼。知道怕。知道你不好惹。”
他走到染年面前,距离很近,身上的汗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
“在活血社,善良是奢侈品。你可以用,但不能依赖。”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下次副本,如果有人想抢你的【清醒石】,或者想拿你当诱饵——”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别犹豫。”
染年握紧了手里的短棍。
他想起永夜旅社里那个老太太。想起电视里的亡者。想起沈确说的“燃料”。
“我记住了。”他说。
霍斩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重新走向沙袋。
“练。直到你握棍的手不再抖。”
他背对着染年,声音远远传来。
“还有,别信纪真说的所有话。她只记录她想记录的。”
染年站在原地,看了看手里的短棍,又看了看远处的纪真——她正站在训练场的栏杆边,低头写着什么,似乎在记录他刚才的第一次挥棍。
诚实。惩戒。
他握紧短棍,走向沙袋。
第一下,很轻。
第二下,重了一些。
第三下,他听到了骨头里的声音。
咚。咚。咚。
像钟声。2
这章的内容真的太戳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