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人帝国的狂战士,从来不该出现在人类魔法学院的门口。
莱恩站在那扇缀满紫藤花的拱门前,肩宽几乎堵住了整个入口。身后跟着的两个人类卫兵一左一右架着他的手臂,与其说是护送,不如说是在提防他突然暴起。莱恩低头看了看卫兵们发白的指节,默默把后槽牙咬得更紧了一点。
三月前那场战场上的意外,至今仍是他骨头缝里隐隐作痛的耻辱。暗系禁咒炸穿了他的魔力核心,兽人帝国引以为傲的第一狂战士,从此连劈开一块石头都做不到——用蛮力除外,但他现在已经连蛮力都被军医下了禁令。过度使用肉体力量会撕裂尚未愈合的经脉,帝国军部给他的判决比流放还难听:遣往人类魔法学院"疗养",为期一年。
疗养。莱恩盯着拱门上那些娇滴滴的紫花,鼻子里哼出一口气。他打了一辈子仗,没听说战场上退下来的兵是往花园里送的。
"莱恩将军,请。"
卫兵把他往前推了一步。莱恩没动,于是两个卫兵又推了一把,自己反倒往后趔趄了半步。莱恩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里甚至没什么恶意,两个卫兵却同时缩了缩脖子。
"……我自己走。"莱恩说。
他迈步跨进拱门的那一瞬间,忽然意识到两件事。第一,这扇拱门对他来说矮了至少一个头,第二,迎面扑来的花香里掺了某种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的气息——陌生、柔和、无害,却偏偏在他残破的魔力核心周围轻柔地绕了一圈,像一只不知死活的小动物主动凑到狮子嘴边蹭了蹭。
莱恩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这是什么味?"
卫兵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小心翼翼地答:"是……魔法学院的气息?教授们日常施法留下的魔力余韵,很淡的,不会造成任何——"
莱恩已经大步走了进去。他这辈子最烦的就是魔力,从前他体内充斥着的狂暴元素本身就够他受的了,如今魔力核心空荡荡的像一口枯井,那些若有若无的魔法气息飘过来时,他总觉得有人往他耳洞里塞棉花糖。黏腻、恶心、让人想挥拳。
他们穿过回廊的时候,两边有穿着白袍的学生停下脚步。莱恩听见有人在抽气,有人在小声说"好高",还有人在说"那个是不是兽人帝国的那位……"莱恩一概没理会,他的目光越过学生们五颜六色的头发和法袍,锁定了前方那栋圆顶的灰色建筑。
比武场。他在行军队列里见过无数次类似的场地。
"那是比武场?"他问。
卫兵还没回答,莱恩已经转了方向朝那边走去。他的理由很简单:军医说他不能动武,但他总得知道自己现在还剩多少。经脉到底裂到了什么程度,几成力会痛,几成力会撕裂,这些数据不靠实战拿不到。至于军部的禁令——他在战场上打了十二年,从来没因为谁的一句话就停下过脚步。
比武场里正好有人。
三四个穿着护具的学生和一个导师模样的中年人,正在中央的圆形石台上练习防御术。圆台四周的水晶壁泛着淡蓝色的光,显然是用来吸收冲击力的。莱恩的目光扫过那些水晶壁,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它们的承重上限。
"这位……这位大人!这里是教学区域!"那个导师最先注意到他,声音明显拔高了八度,"您不能——"
莱恩已经站到了石台中央。
他抬起右拳。
经脉里传来隐隐的刺痛,像有人在用细针沿着骨头缝游走。他皱了皱眉,力道压低到平时的三成,对准最近的那面水晶壁挥了过去。
砰。
水晶壁裂了。莱恩挑眉,还行,比他预想的好。他又加了半成力补了一拳,整面壁彻底碎成渣,淡蓝色的碎片哗啦啦洒了一地。旁边那几面壁连同承重的石柱跟着晃了晃,那个导师尖叫了一声往后退,几个学生已经连滚带爬地冲下了石台。
莱恩没管他们。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骨节上泛着红,有点发麻,但经脉传来的痛感比军医说的轻很多。也许他恢复得比预期快。也许他还能多扛一阵。他没忍住,又挥出了第三拳。
这一拳他没控制力道。
巨响从比武场中心炸开的时候,碎石、粉尘和淡蓝色的水晶碎渣裹在一起,像一场小型爆炸的气浪朝四面八方喷了出去。石台直接塌了一半,周围的防护柱歪歪斜斜地朝外倒,天花板上的吊灯晃了两下砸下来,正好砸在导师刚才站着的位置。幸好导师已经跑了。
莱恩站在废墟中心甩了甩手腕,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安静。
刚才还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奔跑声、碎石滚落的声音,在这一瞬间全部静止了。粉尘还在空气里慢吞吞地飘,透过那层灰蒙蒙的烟尘,莱恩看见比武场的入口处多了一个人。
白袍。很白的白袍,领口绣着银色藤蔓纹路的那种,干净得跟周围的废墟格格不入。那个人站在门口微微喘着气,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怀里还抱着一本没来得及放下的厚皮书。他抬手的动作很快,莱恩甚至没看清他念了什么咒,一个半透明的魔法屏障就已经从地面升起来,兜住了头顶正在往下掉的第二波碎石。
碎石撞上屏障发出闷响,沿着弧面滑落到两侧,没有一块砸到任何人。
莱恩盯着那个人。
白袍的年轻人放下手,胸膛还在起伏。粉尘落了他一头一身,他偏头咳了两声,然后抬起眼睛朝莱恩看了过来。
那双眼睛是浅灰色的,在正午的日光下近于透明的银,像是冬天湖面上薄薄的冰层,底下沉着什么看不真切的东西。他的脸很白,比莱恩在兽人帝国见过的所有人类都白,鼻梁上有一粒很小的浅褐色痣。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根被风轻轻一吹就会折断的花茎。
莱恩皱起眉。他脑海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这种细胳膊细腿的也当教授?第二个念头是:他刚才那个屏障施得倒是挺快。
"你就是莱恩?"
白袍年轻人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点沙哑。他踩着碎石走过来,法袍的下摆扫过满地狼藉,莱恩注意到他里面穿的是长靴,靴尖沾了灰,但整双靴子一看就价格不菲。
莱恩没回答。
他还在打量那个人,从银灰色的眼睛到那粒小痣到锁骨上方露出一截的银色链子,再到他怀里那本厚皮书的书名——《中级治愈术原理》。兽人语通用版。
"你认识我?"莱恩终于说。
"军部的公文三天前就到了。"年轻人走到他面前,仰起头。他比莱恩矮了整整一个头还多,这个角度莱恩能看见他额角有一小缕汗湿的金发黏在皮肤上,"院长让我来接你。"
"……接我?"
"对。"年轻人把怀里的书换了个手,朝他伸出一只戴了白色手套的手,"艾利克斯·温斯特,治愈系中级教授。你这一年的监管人。"
莱恩低头看着那只手。
戴着白手套,手指修长,一看就没打过架。
他没握。
"我不需要监管。"他说。
艾利克斯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催促。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莱恩,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像两枚凉凉的银币,既不躲闪也不逼视,就是看着。
比武场外已经围了一圈人。学生、导师、杂役,全被刚才那声巨响引过来了,此刻挤在门口探头探脑,大气不敢出。废墟中央只有他们两个人对视。
莱恩忽然觉得后颈有点发毛。他对战场上的杀气、敌意、试探都敏感得像野兽的触须,但面前这个人的目光里什么尖锐的东西都没有。他被他看着,就像一头狼被一只鸽子盯着,既不觉得受到威胁,又莫名地浑身不自在。
"你的手在流血。"艾利克斯说。
莱恩低头。右拳的骨节上果然有几道口子,不深,但正往外渗着血珠,混着石粉和灰尘看上去挺瘆人。他刚才那几拳打得太狠,表皮到底没扛住。
"没事。"莱恩甩了甩手。
艾利克斯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特别轻,像羽毛落在地上,但莱恩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艾利克斯已经摘了右手的手套,修长干净的手指直接握住了他染血的拳头。
一阵温热的白光从两人交握的地方亮起来。
莱恩浑身一僵。魔力涌过来的感觉直冲天灵盖,像有人把一罐子温水顺着他的脊椎骨灌了下去,又暖又痒,他残破的魔力核心像久旱的田地忽然淋了雨,猛地痉挛了一下。他后退半步想抽手,艾利克斯却攥紧了。
"别动。"艾利克斯垂着眼,白光从指缝里渗出来,流过莱恩骨节上那些细小的伤口,"愈合很快,半分钟。"
莱恩盯着他低垂的睫毛。灰眼睛被眼皮遮住了一半,那粒小痣在白光映照下格外显眼。他的手指凉凉的,裹着莱恩粗粝的、沾满石粉的拳头上,那道白光像温热的溪流一样漫过去,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结痂、变淡。
半分钟后艾利克斯松开手。莱恩低头,拳面上干干净净,连道印子都没留下。
"……谢了。"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艾利克斯重新戴好手套,把地上的厚书捡起来拍了拍灰,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抬头看向莱恩,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弯了一点点,极淡,像冰面底下透过来的一缕微光,一闪就没了。
"你会经常受伤的。"艾利克斯说,"鉴于你刚来就拆了我们唯一的比武场。"
莱恩愣了一秒,然后脸皮开始发烫。不是害羞,是恼羞成怒。他正想开口说什么,比武场外的人群忽然潮水般分开了一条道,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拄着法杖快步走了进来。
院长。
老头看看塌了一半的石台、碎成渣的水晶壁、倒了一地的柱子,再看看莱恩,又看看站在莱恩身边一脸平静的艾利克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温斯特教授。"
艾利克斯微微欠身:"院长。"
院长拿法杖的指关节捏得发白。他又吸了一口气,这一口吸了足足五秒,然后以一种令人叹为观止的克制力把声音压平了:"根据军部公文的补充条款,狂战士莱恩在学院期间的一切行为……"他顿了顿,法杖在地上重重一顿,"由温斯特教授负全责。"
莱恩:"什么?"
艾利克斯:"知道了。"
"即日起,"院长接着说,声音里带着某种破罐破摔的决绝,"莱恩搬入温斯特教授的教师公寓。24小时监管。如有任何财产损失——"他又看了一眼废墟,"从军部拨款里扣。"
莱恩终于反应过来:"等等,我不需要跟谁——"
"好。"艾利克斯说。
他转过身来看向莱恩,银灰色的眼睛毫无波澜,嘴角那点弧度也没收,就那样微微仰着头看他。正午的日光从比武场破了的穹顶漏下来,照得他白袍上那些银色的藤蔓纹路一闪一闪的。
"走吧。"艾利克斯偏了偏头,"我带你去认认门。顺便看看你还有没有力气拆我住的那栋楼。"
莱恩盯着他。
门口围观的人群里不知是谁没憋住笑了一声,接着是一片压低了声音的窸窸窣窣。莱恩的后槽牙又咬紧了,经脉里那股刺痛感早就消了,但残破的魔力核心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刚才那道治愈的白光烫了一下,到现在还在隐隐地、固执地温热着。
"……带路。"他说。
艾利克斯转身走了,白袍的衣摆从满地碎石的废墟上扫过去,绕开那些尖锐的棱角,走得又稳又自然。莱恩迈步跟上去,他太高了,每一步都比艾利克斯跨出一截,走了两步就不自觉地放慢了速度。
门口的人群往两边让,所有目光都黏在他们一高一矮两个背影上。莱恩听见有人在咬耳朵:"那是狮鹫和……""白鸽。""天啊他们好配——"
莱恩侧头瞪了一眼,那群学生瞬间缩成鹌鹑。
而走在前面半步的艾利克斯忽然又偏过头来,逆光里看不太清表情,但莱恩看见他拿那本《中级治愈术原理》挡了挡下半张脸,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他在笑。
莱恩顿住了脚步,在原地站了整整两秒,才重新跟上去。他耳根烫得厉害,经脉里那股温热的余韵像点着了什么似的往胸口漫。他从牙缝里骂了一句含糊不清的兽人土话,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旁边一只路过的猫听见了。
那只猫竖了竖尾巴跑了。
莱恩大步追上去,在艾利克斯身后半步的距离跟着,白袍的衣摆偶尔扫过他的裤腿。学院午后的阳光铺满了回廊,紫藤花的香气浓得发腻,他这辈子都没觉得花香这么好闻过。
军部说送他来疗养。莱恩看了看前面那颗金灿灿的后脑勺,忽然觉得,也许疗养这两个字也没那么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