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seven days

正午的光已经斜了，从窗户淌进来，在课桌上拖出长长的暖金色影子。吊扇在头顶转得有气无力，嗡嗡的声响裹着桂花的甜香，漫过摊开的单词本。九月底的风已经带了点凉意，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掀动纸页的边角。

教室里已经有了点假期前的躁动，远处走廊传来收拾书包的哗啦声，混着操场的篮球闷响，飘得很远。

我捏着单词本，指尖把页角揉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只剩最后三个单词了。

我念得很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每个音节都拖着尾音，落在嗡嗡的吊扇声里，轻飘飘的。。

他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写得很认真。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随着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写错了就皱皱眉，橡皮蹭过纸面，擦得纸面起了毛，白屑落在阳光里，像细碎的雪。擦完还会对着光瞟一眼，确认没痕迹了，才重新落笔。

他一点都没察觉。

他满脑子大概都是写完这几个单词，就能去打球，就能放假。七天假期，外婆家的栗子，后山的野柿子，还有妈妈要做的桂花糕。都是亮堂堂的盼头。

我又念了一个单词，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笔尖顿了顿，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疑惑，像是没听清。我猛地回神，又念了一遍，指尖微微发烫。

他低下头，接着写。

阳光慢慢移过他的手背，移过他的手腕，露出腕骨凸起的弧度，描着一圈浅金的边。他的手指很好看，握着铅笔的时候，指节微微泛白。桌上的鲑鱼饭团还剩小半块，油纸包软塌塌的，沾着一点他刚才推过来时留下的温度。

终于，他把笔一放，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轻轻的咔咔声。

“写完啦！” 他眼睛亮起来，像卸下了什么大担子，“终于写完了，手都酸了。”

我合上单词本，页角那道折痕深深地嵌在纸里。

“错了两个。” 我指了指纸面。

“啊 —— 才两个！” 他反而笑了，凑过来数了数，“上次错七个呢！我进步好大啊！”

他笑得很开心，左脸颊陷下去一个浅浅的梨涡，盛着点斜斜的阳光。像个拿到奖状的小学生，得意得尾巴都要翘起来。

“明天就放假了哎。” 他把草稿纸胡乱折了两下，塞进英语书里，掰着手指头数，“一号二号三号四号五号六号七号，七天呢！我要去外婆家住，后山的栗子都熟了，我外婆煮的栗子糯得很，还有野柿子，虽然有点涩，但特别甜。”

他一根一根掰着手指头，数得很认真。阳光落在他的手指上，金黄金黄的。

我在心里跟着数。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七天。

一百六十八个小时。

“回来我给你带栗子！” 他说得理所当然，像分享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我外婆煮好多，你肯定喜欢。”

“好。” 我应了一声，喉咙有点紧。

想说点什么，说明天路上小心，说国庆快乐，说早点回来。

可话到嘴边，都咽了回去。只说了一句：“玩得开心。”

“肯定开心！” 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抓起墙角的旧篮球，拍了两下。球砸在地上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荡开一圈。

他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头，手挥到一半忽然顿住：“哦不对！放假了！” 他挠挠头，笑得更开怀，“国庆后见啊！”

“国庆后见。”

他挥挥手，抱着球跑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教室里一下子空了。

吊扇还在转，嗡嗡的，有气无力的。桂花的甜香从窗户飘进来，落在他坐过的椅子上，落在他摊开的英语书上，落在那半块没吃完的饭团上。

我走过去，拿起他刚才写的那张草稿纸。纸面有橡皮擦过的毛边，有他歪歪扭扭的字迹，还有一个浅浅的、被他手肘压出来的褶皱。纸上还留着一点温度，和他指尖的温度一样。

我把纸抚平，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

窗外的篮球声响了起来，一下，一下，混在桂花的甜香里，飘得很远。

我站在原地，看着窗外斜斜的阳光，看着风卷着桂花花瓣打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