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五日,周五。
出门前天就闷着。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覆在楼顶。风是热的,裹着将尽的蝉鸣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吹在脸上黏糊糊的。我站在玄关看了三遍天气预报,屏幕上的降雨概率从百分之七十跳到了百分之八十。
我从柜子最里面翻出那把黑色的双人折叠伞,比普通伞大一圈,撑开够两个人站。伞面是素的,没有图案。
我把伞往书包最底层塞,用课本仔仔细细盖住。指尖在伞扣上停了停,心跳得很快,又害羞又激动 —— 要是今天下雨,他要是没带伞,我就说 "一起走",然后理所当然地共撑一把。要是他带了呢 —— 我把书包拉链拉好,耳朵尖烫得厉害 —— 那我就说自己忘带了,蹭他的。不管哪种,都能一起走。
我偷偷这样想着,觉得自己有点坏,可是一想到能和他共撑一把伞走在雨里,就忍不住开心,嘴角翘了半天压不下去。
出门的时候妈妈在身后喊 "带伞了吗",我含糊应了一声,心想带了,藏在书包最底下,谁都不知道。
上午的天越来越沉。
第二节课的时候,窗外的光已经暗了下来,云从灰白变成了铅灰,风把梧桐叶吹得哗哗响。我在桌肚里发现了一个油纸包。
温热的,隔着纸都能闻到豆沙的甜香。旁边压着一张便签,字迹歪歪扭扭:"我妈说谢谢你教我打球。"
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谁写的。刚才课间大雄在我座位附近晃了三圈,假装找东西,每次都往我桌肚里瞟。第三圈的时候,他飞快地把什么东西塞进去,然后低着头跑了,后脑勺的发旋随着跑动一颠一颠。
我把油纸包塞进书包最里面,和那把大伞放在一起。
指尖碰到伞面的时候,窗外的风忽然大了,吹得玻璃窗嗡嗡响。我望着灰蒙蒙的天,心跳快了半拍,手每隔一会儿就往书包底层伸一次,确认那把大伞还在,确认油纸包没有被课本压到。伸到第三次的时候,同桌问我 "你找什么呢",我吓了一跳,说 "没什么",耳尖烫了一节课。
放学前最后一节课,雨终于落下来了。
先是一滴,砸在玻璃窗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然后是密密麻麻的一片,像有人从天上往下倒豆子,转瞬就把整个世界浇透了。放学铃声落下的瞬间,雨势达到最大,教学楼门口的积水迅速漫过脚踝,雨点狠狠砸在水面,炸开密密麻麻的白色水泡,像有人随手撒了满地碎银。
走廊屋檐下挤满避雨的学生,喧闹声混着雨声,嗡嗡地漫在空气里。我站在台阶上,指尖攥着书包带,掌心出了薄薄一层汗。
然后我看见大雄在人群里翻书包。
他先掏出一把深蓝色的折叠伞,然后 —— 又掏出一把鹅黄色的。
两把。
雨砸在伞面上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像隔着一层水。我盯着那两把伞,脑子里早上偷偷演练的那些情形,一个都没对上 —— 我以为他要么带一把,要么不带,没想到他妈妈给塞了两把。风卷着雨沫扑过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忘了呼吸。
他举着两把伞,左看右看,似乎也在疑惑为什么带了两把。然后他看见了我,眼睛一亮,举着那鹅黄色的伞朝我挥。
"出木杉!你没带伞吗?我有两把,借你一把!"
我走过去,接过那把鹅黄色的伞。伞角印着个小小的哆啦 A 梦,笑得眼睛弯弯的。伞骨很轻,握在手里不像是真的。
"我妈硬塞的。" 大雄挠挠头,撑开自己那把深蓝色的,"说怕我弄丢,一把用一把备着…… 其实我自己有伞的。"
他说完就要转身,我忽然开口:"等等。"
他回过头,雨水顺着额发往下滴,眼睛亮晶晶的。我攥着那把鹅黄色的伞,伞柄硌着手心,喉咙有点发紧。
"早上那个点心,你妈妈做的?" 我问,"特别好吃,替我谢谢阿姨。"
大雄愣了一下,然后脸有点红,挠挠头:"啊,是吗,她就随便做做的。"
"真的很好吃," 我低下头,假装看手里的伞,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我想着去前面买点点心带回家,算是回送给阿姨。你知道附近哪家店好吗?陪我走一段?"
话一出口我就紧张了,手指攥着伞柄,指节发白。我怕他说 "不用这么客气",怕他说 "我还有事先走了"。
大雄果然摆了摆手:"哎呀不用买啦,我妈就是随便做做的 ——"
"要的要的," 我赶紧接话,头一次觉得自己嘴笨,"不然我过意不去。就前面,你陪我认认路。"
他看了我两秒,然后笑了:"行吧,那走。前面巷口有家老字号,我妈常去买。"
我们各自撑着伞走进雨里。
两把伞并排走在狭窄的人行道上,伞沿时不时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嗒声。我走在他左边,把他往路牙子里面让了让 —— 外面那侧积水深,一辆自行车碾过去,溅起半人高的水花,落在我裤腿上,凉得刺骨。
大雄 "啊" 了一声,立刻把伞往我这边倾,雨水顺着他那边的伞沿淌下来,洇湿了他的肩膀。
"你别淋着。" 他声音裹在雨里,闷闷的。
我想说没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的肩膀已经湿了一片,深蓝色的校服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肩线。我看着那片湿痕,心跳忽然乱了。
路过街边杂货店时,大雄忽然顿住脚步。
透明橱窗里,那台银灰色的宇宙飞船模型还在,灯光打在上面,蓝色推进器透亮好看,在灰蒙蒙的雨色里像一颗落在人间的星。
暑假里他生日那天,我们在胖虎家聚完,他绕路经过这里,蹲在橱窗前看了好久。那天也下着小雨,他蹲在台阶上,校服后背被雨打湿了一片,指尖隔着玻璃轻轻虚描船身,不吵不闹,也从不提想要。胖虎和小夫笑他幼稚,他没反驳,只是默默低下头,把伞往模型那边倾了倾,好像怕雨飘进去淋坏了它似的。
开学后这快一个月,我路过这里三次,每次都看见模型还在。
今早出门前,我绕路来买了。
他站在橱窗前,鼻尖几乎贴到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台模型。雨打在他的伞面上,嗒嗒嗒的,他像没听见似的。
"喜欢?" 我轻声问,声音被雨声裹着,轻飘飘的。
他立刻摇头,飞快收回目光,假装踢了踢脚边的积水,水花溅在他的裤腿上,他也没在意。
"没有,就是挺好看的。"
眼底的光却骗不了人,亮晶晶的,像被雨水洗过的星子。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在下巴尖聚成一颗水珠,坠下去。我攥着鹅黄色伞柄的手紧了紧,心里有个念头冒出来,越来越清晰。
"走吧," 我说,"先去买点心,回头再看。"
他 "哦" 了一声,恋恋不舍地又看了模型一眼,转身跟上我。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我手里的鹅黄色小伞 "咔" 地一声,伞骨翻了过去,整个伞面翻成了一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