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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梧桐叶落时,

梧桐叶落时

他说等秋天来了,要捡最大最红的梧桐叶给我做书签。

可那年秋天,梧桐叶落得格外早,一片片砸在地上,像老天爷在撕日历。

后来我才知道,他手机里有一条没发出去的短信,时间停在车祸前三十秒:

“傻瓜,其实我也喜欢你,从七岁那年起就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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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夏站在十字路口,红灯刚刚跳到绿灯。她看见陈屿站在对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衬衫,冲她笑得一脸灿烂。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下意识攥紧了手里那封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终誊得整整齐齐的信。信纸边缘有些发软,是被她手心的汗浸湿的。她深吸一口气,准备等走到他面前,就把信塞进他手里,然后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说——

陈屿,我喜欢你,不是妹妹对哥哥的喜欢,是女孩子对男孩子的喜欢。

他们已经认识了十七年。从穿着开裆裤满院子疯跑开始,到后来一起背着书包上学,再到高中毕业各自去了不同的城市读大学。每年寒暑假,只要两个人都在家,就会像两块磁铁一样自动吸到一起,走街串巷地找好吃的,或者在公园里一坐就是一个下午,什么也不说,只是听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知夏!快点,绿灯了!”陈屿在对面挥手,声音穿过车流和人潮,清晰地传进她耳朵里。他的笑容还是和十七年前一样,带着点没心没肺的明朗,仿佛这世界上所有的烦恼都跟他无关。

林知夏也笑了。她迈开步子,踩在斑马线上,向对面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心跳快得不像话。她在心里默念着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开场白,手心攥得更紧了。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午后的宁静。那声音尖锐、凄厉,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裂开来。林知夏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一辆失控的重型卡车从右侧路口横冲直撞地拐了过来,速度快得惊人。它像一头挣脱了束缚的钢铁巨兽,带着不可阻挡的惯性,直直地冲向陈屿站立的方向。

那一瞬间,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

林知夏听见自己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咚”地一声沉了下去。她想喊,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跑,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动弹不得。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辆卡车越来越近,看着陈屿脸上还带着来不及褪去的笑容,看着他微微侧过头,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

然后,她看见他动了。

他没有跑,没有躲,而是猛地转身,面向那辆冲过来的卡车,身体前倾,双臂张开。

“陈屿——!”

林知夏终于发出了声音,那声音凄厉得连她自己都认不出来。她看见陈屿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令人心碎的弧线,然后重重地摔在十米开外的柏油路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林知夏的心上。她的世界在那一瞬间轰然坍塌,碎片四溅,每一片都扎得她鲜血淋漓。

周围的人开始尖叫,奔跑,有人喊着“叫救护车”,有人拿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混乱的人声、喇叭声、警笛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末日般的混乱景象。但林知夏什么都听不见了,她的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个躺在地上的蓝格子衬衫的身影。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到他身边的。她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浑身上下都在发抖。她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但她浑然不觉。

陈屿躺在血泊里,脸白得像一张纸。鲜血从他身下渗出来,浸湿了他的衬衫,染红了地面。他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有些涣散,却还固执地寻找着什么。当他的视线落在林知夏脸上时,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嘴角微微扯动,似乎想挤出一个笑。

“知夏……”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重的血气。

“陈屿!你别说话!你坚持住!救护车马上就到了!”林知夏语无伦次地说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伸出手,想要碰他,却又不敢,生怕自己一碰他就会碎掉。

“我……有件事……”陈屿艰难地抬起手,想要抓住什么。林知夏赶紧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别说了,别说了……”林知夏拼命摇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你会没事的,你会没事的……”

陈屿看着她,那目光温柔得像水一样,却带着无尽的不舍和眷恋。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只有更多的鲜血涌出来。他的手动了动,似乎想要抬起来擦掉她的眼泪,却只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的眼睛缓缓闭上了。

“陈屿!陈屿!你醒醒!你别睡!求求你别睡!”林知夏疯了一样摇晃着他,但那个总是笑着叫她“知夏”的男孩,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她感觉到他的手在自己掌心里一点点变冷,就像秋天的最后一片梧桐叶,在风中枯萎、凋零,然后永远地离开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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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林知夏的生活被硬生生劈成了两半。一半是陈屿还活着的过去,每一帧画面都鲜活得让人心碎;一半是没有陈屿的现在和未来,每一天都灰暗得让人窒息。

她参加了他的葬礼。那天下了很大的雨,黑压压的人群挤满了小小的灵堂。她看见他的父母,一夜之间白了头,哭得站都站不稳。她看见他的亲戚朋友,一个个红着眼睛,低声抽泣。她站在角落里,像一具行尸走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泪却怎么都擦不干。

她没有把那封信给他。

她再也没有机会把那封信给他了。

葬礼结束后,陈屿的母亲找到她,递给她一个用透明塑封袋装着的手机。那手机已经摔得破碎,屏幕裂得像蛛网一样,但上面还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

“这是在事故现场找到的,”陈母声音嘶哑,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我们试了很多次,都打不开。屿屿他……他最亲近的人就是你了,你或许知道密码……”

林知夏接过那个手机。她的手指触到那些血迹,心脏猛地一缩。她试了几个密码,都不对。最后她颤抖着输入了自己的生日——0907。

手机锁屏“咔哒”一声开了。

屏幕亮起的那一刹那,林知夏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壁纸是她高中毕业那天和陈屿一起拍的合影。照片上,她笑得眉眼弯弯,他站在她身后,微微侧着头看她,眼神温柔得像盛满了星光。

她打开他的短信草稿箱。里面只有一条未发送的短信,收件人是“知夏”,时间是车祸发生前三十秒:

“傻瓜,其实我也喜欢你,从七岁那年起就喜欢。”

林知夏盯着那行字,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他的喜欢,比她的喜欢早得多,藏得也深得多。

而她,终究是来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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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林知夏去了陈屿的大学。她站在他曾经上课的教学楼前,想象着他从楼里走出来的样子;她走在他曾经走过的林荫道上,想象着他和朋友嬉笑打闹的样子;她坐在他常去的图书馆座位上,想象着他埋头苦读的样子。

她买了一部新手机,把那条短信截图,小心翼翼地保存下来,设成了壁纸。每天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那行字:

“傻瓜,其实我也喜欢你,从七岁那年起就喜欢。”

她无数次在深夜里惊醒,梦见那一天,梦见那辆卡车,梦见陈屿飞出去的身影。每一次她都在梦里拼命地跑,拼命地喊,想要拉住他,想要告诉他快跑,可她总是来不及。每一次醒来,枕头上都是湿的。

她开始给他写信。一封又一封,写他们小时候的事,写他们一起长大的日子,写她藏了这么多年的心事,写那些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她把这些信寄到他的老家,收件人写上“陈屿”,地址写上“天堂”。

邮局的工作人员几次把她当成精神有问题的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但她不在意。她只是想告诉他,她有多想他。

那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冷。街上的梧桐树一夜之间全黄了,风一吹,叶子就哗啦啦地往下掉,铺了满地金黄。

林知夏站在陈屿出事的那个十字路口,低头看着脚下旋转的落叶。那叶子黄得耀眼,红得凄美,像一只只折翼的蝴蝶,在风中挣扎着,最终归于尘土。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秋天。她和陈屿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忽然停下来,仰头看着路边的梧桐树。那时他还是个少年,眉眼间还带着青涩,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知夏,”他说,“等秋天来了,我捡最大最红的梧桐叶给你做书签。”

“好。”她笑着答应。

后来每一个秋天,他都会记得这件事。他会满世界地找,找到最大最红的那片叶子,小心翼翼地夹在书里压平,然后送给她。她有一整本笔记本,里面夹满了各种各样的梧桐叶,每一片都是他送的。

而今年,他缺席了。

林知夏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片梧桐叶。那叶子又大又红,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她把它捧在手心里,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叶子上,像露珠一样滚落下来。

“陈屿,”她轻声说,“我来了。你在哪儿?”

风没有回答。梧桐叶沙沙作响,像谁在轻轻地叹息。

她站在那里,从午后一直站到黄昏,从黄昏一直站到深夜。她看见太阳落下,月亮升起,车流如织,人来人往。她的手机一直响个不停,是父母和朋友的电话,她一个也没接。

夜深了,马路上终于安静下来。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孤零零地投在地面上。

林知夏拿出手机,打开短信界面,编辑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话。然后,她在收件人一栏,输入了陈屿的手机号。

那个号码,她倒背如流。那个号码,永远不会再有回应。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下了发送键。

“发送失败。”

屏幕上弹出冰冷的提示。林知夏盯着那四个字,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知道,”她对着空荡荡的马路说,“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也喜欢你。从七岁那年起就喜欢。”

风又起了,吹落了她手里的梧桐叶。那片叶子打着旋儿,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和成千上万片落叶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一片是她刚刚捡起的。

林知夏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她的背影很瘦,很单薄,却挺得很直。

第二天,人们又在那个十字路口看到了她。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部屏幕破碎的手机,一遍又一遍地按着发送键,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发送失败”的提示。

有人说,那个女孩疯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没有疯。她只是想和一个人说话,一个住在她心里,却再也不会回应她的人。

她想告诉他,今年的梧桐叶落了,很大,很红。

她想问他,你在那边,还好吗?

她还想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可最终,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发送,然后一遍又一遍地失败。

就像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她站在鸿沟的这一边,而他,站在鸿沟的那一边。她伸出的手,永远也够不到他。

又一年秋天,梧桐叶又落了。

林知夏还是站在那里,手里还是那部手机,屏幕还是那张截图。

有人从她身边经过,听见她在喃喃自语。

“陈屿,你看见了吗?梧桐叶又落了。”

“你答应过我的,要捡最大最红的梧桐叶给我做书签。”

“你骗人。”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在空气里,像一声无望的叹息。

没有人注意到,她另一只手里,紧紧地握着一片梧桐叶。

那叶子已经干枯了,边缘卷曲着,颜色不再鲜艳。但那是他给她的最后一片梧桐叶。

是她从血泊里捡起来的,染着他鲜血的梧桐叶。

她把它压在书里,夹在他送给她的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她用细细的铅笔,写着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字:

“陈屿,我来赴约了。你看见了吗?”1

段评

写得太好啦,越看越上头,根本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