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霜烈酒
顾寒洲在军校讲课,冷脸,全班大气不敢出。最后一排靠窗,有个新生睡得正香。
“谢野,起来。”
少年抬头,看见讲台上那张冷厉的脸,笑了,露出虎牙:“顾叔叔,你叫我啊?”
全班倒吸凉气。顾寒洲皱眉:“叫顾教官。”
“是,顾教官。”谢野站起来,懒洋洋的,问题对答如流,还多答出一层课本上没有的实战判断。顾寒洲沉默一瞬,心里微微警觉。这个答案,不该是一个新生能知道的。
课后,他接到谢铮的加密通讯。谢野的父亲,他父亲的生死之交。
“寒洲,我和阿青要出个长任务,归期不定。小野就拜托你了。”
顾寒洲想说军校有宿舍,但谢铮下一句让他顿住:“别让他一个人。”
他沉默几秒:“好。”
当晚九点,门铃响。顾寒洲开门,谢野拎着旧行李箱站在门口,逆着光,笑得灿烂:“顾叔叔,我来打扰你啦。”
门关上的瞬间,谢野背对顾寒洲,嘴角的笑慢慢收了起来,眼底浮起一层暗色。像一条终于游到了目标身边的鳄鱼。
谢野搬进来第一周,顾寒洲就发现这人没表面那么简单。
他五点半起床,谢野也起。他加训,谢野在旁边做拉伸。他吃早餐,谢野坐在对面啃面包。
“你为什么跟着我?”顾寒洲问。
“我饿啊。”谢野理直气壮。
顾寒洲没再说话,但从那天起,早餐会多准备一份。
顾寒洲经常深夜才回家。每次开门,谢野都窝在沙发上等他,电视声音调得极小,人已经困得脑袋一点一点。茶几上放着餐盒,里面是谢野做的宵夜,每次都热好了端到他面前。
他吃了一口。是他喜欢的味道。但他从来没告诉过谢野。
第二年,顾寒洲带队观摩边境实战,遭遇C国伏击。情况危急,他一个人驾驶轻型机甲断后,被四架敌机围剿。
突然,一道年轻的指令切入通讯频道,声音冷静到诡异:“所有学员,三人一组分散,不要走直线,利用矿带重力异常点折线变向。星雷起爆半径150米,等敌人进70米再引爆。”
顾寒洲瞳孔骤缩。他认得这声音。谢野。
战斗结束得干净利落。四架“蝎尾”全部被引入陷阱,一举摧毁。顾寒洲找到谢野时,他靠在岩壁上,胳膊流着血,脸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笑:“顾叔叔,运气好。”
顾寒洲没拆穿,拎人去处理伤口。消毒水浇上去,谢野“嘶”了一声:“疼。”
“知道疼就别乱来。”顾寒洲手劲儿却轻了。
当天晚上,顾寒洲调出谢野过去两年的所有训练记录,越看越沉默。战术课故意错题,实战数据压在中游,射击成绩散布精准得像对着尺子画。
顾寒洲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这个他当作孩子的人,到底藏了多久?
第三年,谢野开始疯狂制造“偶遇”。训练场、食堂、图书馆,顾寒洲走到哪儿都能撞见这张脸。每次都是同一句:“顾叔叔,好巧啊!”
“巧。”顾寒洲面无表情。巧个鬼。谢野的距离控制精准到令人发指,近到他能闻到一丝烈酒味的信息素,远到不让人觉得冒犯。龙舌兰的气味,辛辣里带一点被太阳晒透的甜。
顾寒洲有时候想,这个人的克制力太恐怖了。但更多时候,他选择不去想。
第四年,谢野全优毕业。还瞒着顾寒洲通过了特种作战选拔,直接授衔少校。
毕业当晚,谢野喝多了。顾寒洲到酒吧时,他趴在角落里,脸红眼湿,还在笑:“顾叔叔,你来啦。”
顾寒洲架着人往外走。谢野比他高半头,整个挂在他身上,体温高得吓人。刚进家门,谢野的信息素炸了。浓郁的龙舌兰味像海啸一样涌出来,辛辣滚烫。顾寒洲的寒霜信息素被刺激得自动释放,冰蓝冷雾在公寓里蔓延,两股顶级Alpha的气息激烈交锋。
谢野靠在墙上,醉眼朦胧地盯着他,突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顾寒洲……”
顾寒洲僵住了。不是顾叔叔。是顾寒洲。
“我毕业了。”谢野笑了,眼眶发红,“我追了你四年。我厉害吗?我现在有没有资格站在你身边了?”
顾寒洲没回答。他把人扶进房间,脱了外套和鞋,用湿毛巾擦脸。谢野突然抓住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别走。”
顾寒洲在床边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谢野醒来时,自己的手还紧紧攥着顾寒洲的手指。而顾寒洲靠在床头,闭着眼,呼吸轻浅。谢野没动,就那么躺着看他。晨光落进来,他轻轻笑了。
三个月后,星渊战争爆发。B国和C国联手,突袭H国边境矿脉。顾寒洲被任命为前线总指挥。
谢野说:“我也去。”
“不行。”顾寒洲头也不抬,“你刚毕业,会死。”
“我会活着回来。”谢野站在他面前,目光锐利得像刀,“顾寒洲,你别想把我留在这里。”
顾寒洲和他对视良久:“我不会批准你先遣队的名额。”
谢野笑了,露出虎牙:“行。那我自己想办法。”
三天后,谢野以“暗刃”小队成员身份登上了开赴前线的运兵舰。消息传到指挥部,顾寒洲正在开会,表情没变,手指却捏碎了激光笔外壳。当晚,沈星河看见顾寒洲反复打开战场通讯频道,等到凌晨三点。
伊卡洛斯星门,顾寒洲的旗舰被A国隐形舰队包围。火力封锁线密不透风,量子干扰切断所有通讯,左翼即将崩溃。
就在参谋们提出弃舰时,全息星图上,一个光点以不可能的速度从包围圈外撕开一条裂缝。单枪匹马,一架“暗刃”号机甲。
“顾寒洲,我在你上面。”通讯频道里传来的声音,“你向左翼突围,我帮你挡主炮。相信我。”
“谢野——”
“相信我。”
三个字像刀,劈碎了顾寒洲所有的理性。他深吸一口气:“全舰队,左翼突进。”
三分钟后,谢野的机甲被A国旗舰主炮轰碎。火光照亮半个星门。同一秒,顾寒洲的舰队从左翼撕开缺口,成功突围。
搜救队找到谢野时,他浑身烧伤,左腕骨折,右肺被金属贯穿,离心脏只有两厘米。还活着。
抬回来时,他还在笑:“顾叔叔,我厉害吧?”
顾寒洲蹲下来,手指颤抖地贴着他的脸,声音却像结着冰:“谁让你去的?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死了?”
“知道。”谢野喘着气,“但你更重要。”
顾寒洲的心脏像被攥住,疼得几乎窒息。他站起来,声音恢复冷峻:“全力抢救。死了,医疗组全追责。”转身走到无人处,扶住墙,大口喘气。寒霜信息素炸开,整条走廊结满冰霜。所有人都吓得后退,只有沈星河远远叹气。
战争僵持三年,军方高层想出一招。让顾家和谢家AA绑定联姻,用信息素共鸣把两大家族绑死。
顾寒洲当众拒绝:“荒唐。我是他长辈。”
当晚,谢野找上门。“你拒绝了我。”他一步步逼近,龙舌兰信息素溢出来,和寒霜在空中纠缠。
“Alpha-Alpha绑定,排斥率99.7%,会死。”顾寒洲冷声道。
“我知道。”谢野笑了,“我赌那三成。”
“为什么?”
“因为从十六岁走进这个门,看见你站在这里,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只会有你一个。”
顾寒洲沉默了。三天后,他签了联姻协议。
第一次绑定,失败。排斥率飙到91%,两人双双呕血。
第二次绑定,失败。排斥率94%。两个人都进了医疗舱。谢野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还在笑:“看来老天都觉得我们不合适。”
顾寒洲没说话。当晚,他第一次主动走到谢野病床前,坐下,沉默地帮他处理伤口。手指很轻,像在碰易碎品。
“别死。”他突然说。
谢野眼睛红了。
第三次绑定前,顾寒洲的父亲顾崇找来了。老元帅把文件摔在桌上:“取消。Alpha-Alpha绑定是家族之耻。”
顾寒洲平静地看着他:“协议已经签了。”
“我不是跟你商量。”
“我也不是。”顾寒洲第一次违逆父亲,声音冷硬,“他是我的人。”
顾崇的脸像被扇了一巴掌。
第三次绑定。排斥率从90%一路下降。80%、70%、60%……医疗组屏住呼吸。最终数字让所有人傻了。
“共鸣率……98.6%。史上最高。”
而舱内的两人,同时看到了彼此的记忆碎片。谢野看到了顾寒洲在无数个深夜,站在他的医疗舱外,隔着观察窗看他到天亮。顾寒洲看到了谢野十七岁那年,凌晨三点跑出宿舍,站在公寓楼下看他的窗灯,一看就是两小时。
绑定成功。舱门打开时,谢野看着顾寒洲,嘴唇动了动:“你……暗恋我。”
顾寒洲耳尖爆红,转身就走:“回家。”
谢野笑着追上去:“老婆等等我。”
婚后生活,谢野彻底不装了。
每天到军校门口接人,靠着重型摩托,军装不系扣,引来无数侧目。
“老婆!”他挥手喊得理直气壮。
顾寒洲脚步一顿,周围军校生集体石化。“叫顾上将。”
“好的老婆。”谢野笑嘻嘻递头盔。
顾寒洲盯他三秒,接过头盔跨上后座。摩托轰鸣而去,身后是一地裂开的三观。
家里更过分。谢野像只巨型犬,顾寒洲看文件,他从后面环住腰,下巴搁肩膀上。顾寒洲看书,他窝在旁边,手指绕着人家的衣角打转。
“你压到我了。”
“没有啊。”谢野睁眼说瞎话,“这样舒服。”
“你是狗吗?”
“汪。”谢野轻轻咬他耳垂。
寒霜信息素瞬间炸开,谢野被冻得直笑:“顾叔叔,你脸红了。”
“谢野,你想加训到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都行。”谢野把脸埋进他颈窝,龙舌兰信息素缠上去,“只要跟你一起。”
但幸福的表层下,谢野在查一件事。他父母失踪不是因为任务。他们发现了H国高层和A国的秘密交易,被人下令灭口。签字的人,是顾崇。
谢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顾寒洲从信息素波动中察觉到了不对。他找到谢野时,人坐在废弃工业区的旧机器人上,背对着他。
“顾寒洲,你父亲想杀我父母。”
顾寒洲的手停在半空。
谢野转过头,没有笑。那张总是阳光灿烂的脸上一片冷寂,像剥掉了所有伪装后露出的锋刃。
“谢铮。深渊回响。顾崇签的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说,我该怎么处理?”
顾寒洲沉默了很久。“我信你。”他说,“给我时间。如果真的是他——”
他顿了顿,声音像在碎裂,又被冷硬压回去。“我亲手送他上军事法庭。”
谢野看了他很久。然后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声音闷在肩窝里:“顾寒洲,你真的……很让人讨厌。”
“让人没办法恨你。”
顾寒洲花了四个月,从最高机密数据库里挖出全部证据。铁证如山。顾崇不仅批准了灭口令,还向A国出售了火星防线的战略坐标。
凌晨三点,顾寒洲看完最后一份文件,摘下将官肩章,放在桌上。
“我是顾寒洲。我要求提交顾崇涉嫌叛国的证据材料。”
三周后,顾崇被立案。保守派疯狂反扑,顾寒洲被停职,软禁在家中。弹劾状像暴风雪一样飞来,什么“叛国者之子”“包庇卖国”“利用婚姻渗透高层”,他无所谓。真正让他痛的,是谢野在这段时间一次也没出现。
软禁第十七天深夜,门铃响了。谢野站在门口,拎着保温袋:“给你带了宵夜。”
他笑着,像从前一样。
顾寒洲吃了一口糖醋排骨,是谢野做的。
“我选你。”谢野突然说。
顾寒洲僵住了。
“我选了你,在你把我父亲送进军事法庭之前。”谢野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仰头看他,“你放弃了肩章,放弃了家族,放弃了所有人的信任。顾寒洲,你还能给我什么?”
顾寒洲垂眼,刘海遮住半张脸:“什么都没有了。”
“那正合我意。”谢野笑了,眼泪滚下来,“这样,你就只有我了。”
顾寒洲的心像被火烧穿。他颤抖着伸手抚摸谢野的脸,指尖滚烫。“谢野,我从来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一个人……可以对另一个人这么重要。”
谢野把脸埋进他掌心,哭得像个孩子。烈酒与寒霜在夜风中交融,不再是冰与火。是雪夜松木,和炉边滚烫的酒。
A国趁H国内乱,发动全面进攻。顾寒洲以中将身份重回前线,谢野作为“高级战略顾问”登上了旗舰。
土星环战役,A国三百艘幽灵隐形舰加上C国生物舰队,兵力是H国的两倍。谢野抛出“星渊陷阱”计划,利用矿脉不稳定制造人工黑洞。参谋部全沉默了。成功率只有38%。
顾寒洲只说了一句:“计算。”
谢野:“算过了。”
“够高。”
谢野笑了:“你就不怕我算错?”
“你算过就行。”
七十二小时血战。谢野的龙舌兰信息素在战场上自然释放,所有战士的热血像被点燃。顾寒洲的寒霜信息素同步扩散,整支舰队冷静如冰。一热一冷,一攻一守。烈酒与寒霜在深空中交织缠绕,像两条星带照亮土星环。黑洞生成的那一刻,A国主力舰队被彻底吞噬。战争结束了。
三个月后,授衔仪式。谢野站在台上,接过了将官肩章。二十六岁,H国最年轻的少将,比顾寒洲当年还早两年。
顾寒洲坐在台下,军装笔挺。他想起很多年前,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在厨房里把自己弄得满脸黑灰,问:“顾叔叔,我是不是很笨?”
不笨。一点都不笨。
仪式结束,谢野跳下台,笑着跑过来:“顾上将,我厉害吧?”
顾寒洲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他嘴角的一点香槟:“厉害。”
谢野笑得灿烂,勾住他脖子往停车场走:“我做了糖醋排骨,回家。”
顾寒洲轻声说:“好。”
后来,军事会议上,顾寒洲发言完毕,谢野站起来:“我老婆刚才说得对。”全场死寂。顾寒洲耳尖爆红,面不改色:“请谢野少将注意规范。”
“哦。”谢野点头,“我太太。”
沈星河喷了咖啡。当晚谢野被罚做三顿饭。
半夜,公寓智能系统突然狂叫:“检测到高危信息素波动!疑似发情!”
顾寒洲被吵醒,一脚把谢野踹下床:“去把你那身信息素控制住。”
谢野坐在地毯上,一脸无辜:“谁让你穿我衬衫睡觉……”
再后来,谢野少将回母校开讲座,话题逐渐跑偏。有人问:“成为优秀指挥官最核心的素质是什么?”
谢野笑:“首先要有个好上司。其次要会给上司做饭。最后,一定要学会在他生气的时候叫他老婆。”
台下顾寒洲的表情写着:回去再收拾你。
全场学员都看见了。顾上将的耳尖,又红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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