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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的重新介绍

百鬼幼儿园——乐夏的工作日记

乐夏老师觉得,是时候再帮荒迈出一小步了。

自从那次开会之后,荒确实变了很多——他开始拉老师的裤腿,愿意出门散步,甚至能在超市里待上整整五分钟。但在教室里,他依然很少主动跟别人说话。除了和一目连偶尔有眼神交流,除了被茨木硬拉着去看角,除了白藏主小心翼翼递过来的半块饼干——他大部分时间还是缩在自己的座位上,像一只蜷在壳里的蜗牛。

“他需要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乐夏对自己说。

他想了一个办法——找几个性格温和的小朋友,组一个小型的“见面会”,让荒在他们面前重新做一次自我介绍。人不要多,三四个就行;场面不要大,院子角落就好;重点是让荒知道,说“大家好,我是荒”这件事,不会咬人。

乐夏精心挑选了陪练人选。

雪童子——安静,温柔,不会突然跳起来,不会大声嚷嚷。完美。

彼岸花——虽然有点腹黑,但大部分时间都在装睡,应该不会吓到荒。完美。

御馔津——新来的风纪委员,大方、有领导力、脾气好,乐夏跟她聊过,她说“没问题,交给我”。完美。

乐夏甚至提前跟这三位小朋友通了气:“荒比较害羞,你们不要笑他,不要盯着他看,不要突然动,就像平时一样就好。”

雪童子点头:“我会安静的。”

彼岸花闭着眼睛说:“我可以全程装睡。”

御馔津笑着说:“老师放心,我会让大家都舒服的。”

乐夏觉得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下午自由活动时间,乐夏把荒带到院子角落的那棵大树旁边。

雪童子、彼岸花、御馔津已经坐在那里了。三个人排成一排,表情各异——雪童子认真而安静,怀里抱着暖手宝;彼岸花闭着眼睛,看起来确实像在睡觉,但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御馔津端端正正地坐着,手里拿着一根稻穗,正在编什么,看到乐夏和荒过来,抬起头笑了笑。

“荒,”乐夏蹲下来,看着身边的小男孩,“你在这等一下,老师跟他们说几句话。”

荒点了点头。

乐夏走到三个小朋友面前,压低声音:“记住,不要笑,不要盯着看,不要突然动。等他先说‘你们好’,然后你们回‘你好’就行。很简单。”

御馔津比了个OK的手势。

乐夏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去叫荒。

荒不见了。

大树后面露出一小截衣角。

乐夏叹了口气,绕到树后。荒蹲在那里,抱着小龙,整个人缩成一个球,脸埋在膝盖里,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荒?”

“……”

“不是说好了吗?就打个招呼,很快的。”

“……”

“他们都很温柔的,不会笑你。”

荒的肩膀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哭还是抖。

乐夏蹲下来,把手放在荒的背上。这孩子又在发抖。轻度的,像手机开了震动模式。

“老师,”荒的声音闷闷的,从膝盖缝里传出来,“我……我不想打招呼。”

“为什么?”

“他们……他们看我。”

“看你是正常的呀,你也要看他们。”

“可是……可是我一看他们,我就不会说话了。”

乐夏想了想,换了个策略:“那这样,你不用看他们。你看着我,跟他们说话,行不行?”

荒慢慢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乐夏。

“看着老师就行?”

“嗯,就看着老师。把他们当成——当成星星。”

“星星不会看我。”

“对,星星不会看你。他们也不会吃你。”

荒吸了吸鼻子,犹豫了很久,然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乐夏把荒从树后面抱了出来。

荒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板,双手搂着乐夏的脖子,脸埋在他的肩窝里,不肯抬头。

乐夏走到三个小朋友面前,站定。

“荒,到了,”他轻声说,“下来吧。”

荒摇头。

“荒,说好了的。”

荒又摇头,摇得更用力了。

乐夏感觉到肩窝那里有一点湿——这孩子又哭了。

他轻轻拍了拍荒的背,犹豫了一下,然后没有把他放下来,而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荒坐在自己的臂弯里,面朝三个小朋友。

“那老师抱着你,你跟他们打招呼,好不好?”

荒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他的脸还埋在乐夏的肩窝里,但身体没有那么僵硬了。

御馔津、雪童子和彼岸花安静地坐在对面,谁都没有说话。雪童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暖手宝,彼岸花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不知道是真睡还是装睡,御馔津手里的稻穗编了一半,停在那里,表情温和而耐心。

乐夏感激地看了他们一眼。

“荒,”乐夏轻声说,“老师在你旁边。你说一个字也行,说‘你好’也行。说完了我们就回去。”

过了很久。

久到乐夏以为荒已经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然后一个小小的、颤抖的声音从他的肩窝里传出来:

“……你。”

乐夏愣了一下:“嗯?”

荒把脸从乐夏肩窝里抬起来一点点,露出了半只眼睛。

他看着三个小朋友——不对,他没有看他们,他看着乐夏的下巴。

“你……你,你们好。”

声音小得像蚊子,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我我我我——”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

“我是荒!”

说完,他从乐夏怀里弹出来——不是真的弹,是他突然挺直了身体,像一根被拉直的弹簧,然后以一个标准的、近乎九十度的鞠躬,把脸朝下埋了下去。

这个鞠躬鞠得太深了,重心不稳,差点从乐夏怀里栽下去。乐夏赶紧搂住他的腰,把他捞回来。

荒的脸涨得通红,耳朵红得透明,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章鱼。

安静了一秒。

然后——

“噗。”

彼岸花最先没忍住。她睁开眼睛,一只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本来想装睡的,但实在是装不下去了。

雪童子第二个。他低着头,咬着嘴唇,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最后“嗤”的一声笑了出来,赶紧用手捂住嘴,耳朵尖红红的。

御馔津最克制。她忍住了没有笑出声,但手里的稻穗编错了——她把麦穗打成了一个死结。她看着那个死结,嘴角抽了抽,终于也没忍住,轻轻地笑了。

三个人笑成了一团。

不是嘲笑的那种笑,是“这个小朋友好可爱”的那种笑。但对于荒来说,没有区别。

他听到了笑声。

他的脸从通红变成了惨白。

然后从惨白又变成了通红。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但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那种抖。他抓着乐夏的衣服,把脸死死地埋进乐夏的胸口,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老——老师——”他的声音闷在乐夏的衣服里,含混不清。

“嗯?”

“我——”

他扭了一下。

然后又扭了一下。

像一条被放在岸上的鱼,浑身不自在,左扭右扭,脸还是埋在乐夏胸口,但身体在乐夏怀里拧来拧去。

“老师我——”

他又扭了一下,这次扭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像一只在泥里打滚的小泥鳅。乐夏差点没抱住他。

“荒?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荒的脸从乐夏胸口抬起来一点点,露出了两只眼睛。眼睛红红的,湿漉漉的,眼眶里还含着泪,但表情不是伤心,是——是那种急得不行、又不好意思说的表情。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到只有乐夏听得见:

“我想尿尿。”

乐夏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大笑,是那种“实在忍不住了”的笑,从嘴角溢出来,像被戳破的气球,嗤嗤地漏气。

荒看到乐夏笑了,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老师……你笑了?”他的声音带着不可置信的颤抖,“你也笑我?”

“没有没有,老师不是笑你——”

“你笑了!我看到了!你嘴角在动!”

乐夏赶紧抿住嘴唇,但眼睛还是弯的。他实在忍不住——不是觉得荒好笑,是觉得这个场面太好笑了。一个刚才还在结巴鞠躬的小朋友,现在红着脸在他怀里扭来扭去说想尿尿,而对面三个小朋友还在笑,而他自己作为老师,本应该稳住场面,结果也笑了。

“哎呀别笑了!”荒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呜……老师也笑我……我不活了……”

“没有那么严重,不至于不活——”

“我要钻到地底下!”

“地底下有蚯蚓。”

“我不怕蚯蚓!”

“那你钻吧。”

荒愣了一下,然后更委屈了:“老师你不拦我?”

乐夏终于忍不住了,笑出了声。

荒把脸重新埋进乐夏的胸口,这次埋得更深了,整个人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耳朵红得能煎鸡蛋。

“完了,”他闷闷地说,“我完了。我的人生完了。”

御馔津最先收住了笑。

她放下手里的稻穗,站起来,走到乐夏面前,看着埋在乐夏胸口的荒。

“荒,”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根定海神针,“我叫御馔津,是风纪委员。很高兴认识你。”

荒没有动。

御馔津继续说:“你刚才的自我介绍很厉害。九十度鞠躬,我都没鞠过那么标准的。”

荒的耳朵动了一下。

“而且你说‘我是荒’的时候,声音很大,”御馔津认真地说,“比我想象的大。我以为你会听不见,结果我听见了。”

荒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只眼睛,看着御馔津。

御馔津对他笑了笑,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只用稻穗编的小兔子,只有拇指大小,编得很精致,耳朵竖着,尾巴圆圆的。

“这个送给你,”她说,“当作见面礼。”

荒看着那只小兔子,眨了眨眼睛。

“给我?”

“嗯。因为你是新朋友。”

荒犹豫了一下,从乐夏怀里伸出手,接过了那只小兔子。他的手还在抖,但接得很稳。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小兔子,嘴唇动了动。

“……谢谢。”声音很小,但很清晰。

御馔津笑了:“不客气。”

雪童子也走过来了。他抱着暖手宝,站在御馔津旁边,看着荒。

“荒,”他说,“我叫雪童子。刚才笑你,对不起。”

荒摇了摇头:“没关系。”

“我不是笑你不好,”雪童子认真地说,“我是觉得你可爱。花鸟卷说,看到可爱的东西就会笑。你不是东西——不对,你是东西——不对——”

雪童子卡住了,脸慢慢红了。

荒看着他的窘迫,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没关系的,”他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雪童子松了一口气。

彼岸花最后一个走过来。她依然闭着眼睛,但嘴角带着笑。

“我叫彼岸花,”她说,“我刚才在装睡,但还是没忍住笑了。你太好玩了。”

荒的耳朵又红了。

“我不好玩,”他小声说,“我是紧张。”

“紧张就很好玩啊,”彼岸花说,“我紧张的时候会装睡,一点都不好玩。你比我厉害。”

荒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又把脸埋进乐夏的肩窝里。

但他这次没有发抖。

乐夏带着荒去了厕所。

回来的路上,荒拉着乐夏的裤腿,走得慢慢的。

“老师。”

“嗯?”

“我刚才是不是很丢人?”

乐夏想了想,决定说实话:“有一点。”

荒的耳朵又红了。

“但是,”乐夏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那种丢人,是可爱的丢人。不是不好的丢人。”

“丢人还分好坏?”

“分。好的丢人,是让大家觉得你真实。你紧张,你结巴,你想尿尿——这些都是真的。真的东西,不丢人。”

荒低着头,想了很久。

“可是他们笑了。”

“他们笑,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你太好了,好到他们忍不住笑。”

“这是什么道理?”

“这叫‘可爱到让人忍不住笑’的道理。”

荒抬起头,看着乐夏,表情复杂。

“老师,你是不是在安慰我?”

“是。”

“那你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

荒又低下头,踢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

“……那好吧。”他说。

回到院子角落的时候,御馔津、雪童子和彼岸花还坐在那里。

御馔津在编新的稻穗,这次编的好像是一只小鸟。雪童子在帮她捋稻秆,动作很轻很慢。彼岸花靠在树干上,这次是真的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带笑,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乐夏把荒放在他们旁边,自己退后两步,坐在草地上。

荒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御馔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拍了拍旁边的草地:“坐呀。”

荒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坐得很远,隔了两个人的距离。

雪童子往旁边挪了挪,靠近了一点。

荒没有躲。

御馔津把编好的小鸟递给他:“这个也给你。小鸟和兔子是朋友,不要分开它们。”

荒接过小鸟,和兔子一起放在手心里。两只稻穗编的小动物靠在一起,像两个小小的、不会说话的朋友。

“谢谢。”荒说。

“不客气。”御馔津说。

沉默了一会儿。

荒忽然开口:“你编东西好厉害。”

御馔津笑了笑:“练的。我妈妈教我的。”

“我妈妈没有教我编东西,”荒说,“我没有妈妈。”

御馔津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自然。

“那你可以跟我学,”她说,“我教你。”

荒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先从最简单的开始,编一根麦穗。”

御馔津从口袋里抽出一根稻秆,递给荒。

荒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御馔津手里的半成品。

“我不会。”

“我教你。你看,这样折,这样绕,然后拉紧。”

荒笨拙地跟着做。他的手太小了,稻秆太滑了,绕了两圈就散了。

“没关系,”御馔津说,“再来。”

荒又试了一次。这次没有散,但编出来的形状很奇怪,不像麦穗,像一只被压扁的虫子。

“这是……什么?”荒看着自己的作品,表情微妙。

御馔津认真地看了看:“这是抽象派。很好看。”

荒的嘴角弯了一下。

雪童子凑过来看了一眼:“我觉得像虫子。”

荒的嘴角又弯了一下——这次弯得大了一点。

“是虫子,”荒说,“我编了一只虫子。”

“那你给它起个名字。”御馔津说。

荒想了想:“叫……小荒。”

“为什么叫小荒?”

“因为它是我生的。”

御馔津和雪童子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这次荒没有害怕,他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只歪歪扭扭的稻秆虫子,嘴角弯弯的。

乐夏坐在后面,看着这一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想起刚才荒在树后面发抖的样子,想起他九十度鞠躬差点栽下去的样子,想起他在自己怀里扭来扭去说“我想尿尿”的样子,想起他红着眼睛说“老师也笑我”的样子。

他觉得这孩子的社交路,确实还遥遥无期。

但没关系。

一步一步来。

今天迈出了一小步——虽然这一小步里包含了结巴、鞠躬、尿急、哭鼻子和虫子形的麦穗——但毕竟是一小步。

乐夏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写:

“荒今天做了自我介绍。虽然过程曲折,但结果还行。御馔津送了他一只稻穗兔子,他回赠了一只‘稻秆虫子’。目前虫子被荒装进口袋里,说是要带回去给一目连看。”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顺便,荒今天的尿急是真的,不是借口。我带他去厕所的路上他一直在小跑。”

傍晚,自由活动结束,孩子们陆陆续续回教室。

荒走到乐夏身边,拉了拉他的裤腿。

“老师。”

“嗯?”

“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抱我。没有你抱着,我可能连‘你’都说不出来。”

乐夏蹲下来,看着荒的眼睛。

“荒,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你不是‘需要被抱着才能说话’的人。你只是‘今天需要被抱着’而已。明天可能不需要了,后天可能又需要了。没关系,需要的时候你就来找我。”

荒看着乐夏,紫色的眼睛里映着夕阳的光。

“……那如果我以后一直都需要呢?”

“那我就一直抱着。”

荒低下头,耳朵红了。

“……嗯。”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老师。”

“嗯?”

“我明天还想跟御馔津学编东西。可以吗?”

乐夏笑了:“当然可以。”

“那我明天还来找你抱。”

“好。”

“抱完再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