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夏老师站在百鬼幼儿园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百鬼幼儿园”五个歪歪扭扭的大字照得金灿灿的——据说是花鸟卷小朋友画的,五个字里有三个笔顺不对,但园长说这叫“艺术”,就保留下来了。
乐夏摸了摸自己工整的刘海,又整了整衣领,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他今年二十四岁,学前教育专业,辅修儿童心理学,理论知识扎实得能在三秒内分析出孩子的行为动机。他性格温和,对孩子有耐心,领导说他“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
唯一的缺点是——不太会凶人。
“没关系,”乐夏自言自语,“第一天,先熟悉情况,慢慢来。”
他推开教室的门。
然后,愣住了。
教室里一片狼藉。
讲台上有不明液体(后来才知道是茨木的角再生时溅出的水),黑板上画着一个巨大的、不可名状的东西(后来才知道是妖狐声称的“抽象派自画像”),桌椅东倒西歪,角落里堆着一座由各种杂物组成的小山(后来才知道是玉藻前在搞“艺术装置”)。
而在这片狼藉的正中央,一个小女孩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座位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神情温柔而神秘。
青行灯抬起头,冲他微微一笑。
“新老师?”
乐夏点点头,努力保持微笑:“对,我是竹取乐夏,你们可以叫我乐夏老师。班主任萤草老师休假,这段时间由我带班。”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阵剧烈的打斗声。
“挚友!看我的!”
“笨蛋茨木!不要从背后偷袭!”
乐夏转头,看见两个小男生扭打着滚进教室。红头发的那个骑在白发小角童身上,白发那个虽然只有一只胳膊,但灵活得不像话,正用角顶红发男生的下巴。
“酒吞!茨木!”乐夏连忙上前,“不能打架——”
话没说完,茨木的角“咔嚓”一声断了。
整个教室安静了零点五秒。
然后茨木眼睛一亮,举着断角兴奋地喊:“挚友你看!新的装饰品!送给你!”
酒吞的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一把抢过角:“谁、谁要啊!”
乐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关于“打架不对”“要友好相处”之类的话,但两个孩子已经手拉手跑出去了,地上留下一串水渍——茨木正往断角处浇水,新的角已经开始冒尖了。
乐夏深吸一口气,转身准备去讲台。
然后,撞上了什么东西。
“唔。”
乐夏低头,看见一个小男孩捂着额头,一脸严肃地站在原地。
“抱歉!小朋友你没事吧?”乐夏蹲下来。
小男孩眼睛上缠着绷带,用稚嫩但努力沉稳的声音说:“在下看得一清二楚,是老师没有注意前方。”
乐夏看了看他的绷带,又看了看他微微偏头、用耳朵对准自己的样子,心里大概有了判断。
“你叫什么名字?”
“判官。”小男孩说完,转身走向座位,然后——直直地撞上了旁边的柱子。
“……”
判官后退一步,调整方向,又撞上了桌子。
再调整,再走,这次成功绕过了柱子,却踢到了椅子腿,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但他迅速稳住身形,面不改色地说:“在下故意的,测试椅子是否稳固。”
乐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上前帮他把椅子摆好,牵着他的手放到椅背上:“判官同学,椅子在这里。”
判官摸了摸椅背,面无表情地坐下,耳朵尖微微泛红。
“多谢。”他小声说。
乐夏的嘴角微微上扬。
这时,一个穿着长裙、优雅得像个大小姐的男孩子踩着轻快的步伐走进教室。玉藻前今天穿的是一件浅紫色的纱裙,头发上别着蝴蝶结,手里拿着一个小镜子,边走边照。
“哎呀,新老师?”他上下打量乐夏,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长得还不错嘛,可惜衣服搭配不行,蓝色配棕色,老气。”
乐夏还没来得及反应,玉藻前已经凑过来,踮起脚尖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担心,有我在,很快帮你改造。”
说完,他优雅地转身,经过妖狐的座位时,随手抽走了妖狐正在偷偷修改的档案。
“别改啦小豆丁,改再多你也还是一米——”
“住口!”妖狐从座位上弹起来,脸涨得通红,“本公子只是还没到发育期!我将来一定是一米八!”
乐夏看了看妖狐的资料——昨天交接时,萤草老师特意在备注里用红笔写了几个大字:“他谎报身高!!!”还加了三个感叹号。
他又看了看面前这个身高明显不到一米二的“小胖子”,以及他紧紧攥着的、写着“玉术林风”的折扇——错别字,应该是“玉树临风”。
“妖狐同学,”乐夏温和地说,“身高不重要,重要的是——”
“重要的是内在!”妖狐抢答道,把折扇“唰”地打开,“本公子的内在已经有一米八了!”
玉藻前在旁边捂嘴笑。
乐夏深吸一口气。
没事的,这才刚开始。
上课铃响了。
乐夏站在讲台上,面对着一屋子的小妖怪,准备做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是竹取乐夏,大家可以叫我乐夏老师。我喜欢画画、看书,也喜欢和小朋友们一起玩。接下来的日子,希望大家——”
“老师!”坐在第三排的阎魔举起手。
“请说。”
“你多大了?”
“二十四。”
“有女朋友吗?”
“……这个问题我们下次再——”
“那有男朋友吗?”
“阎魔同学,这个——”
“那你喜欢什么类型?我喜欢欺负人的类型,判官那种就不行,太呆了。”
“在、在下不呆!”判官猛地站起来,因为方向没对准,对着窗户义正词严地说,“在下只是观察角度不同!”
阎魔噗嗤笑了出来,判官这才发现方向错了,耳朵红得能滴血,赶紧转向,结果转过了头,对着墙壁又说了一遍:“在下不呆。”
教室里哄堂大笑。
乐夏站在讲台上,保持着职业微笑,在心里默念:冷静,冷静,你是专业的。
“好了好了,”他拍拍手,“大家安静,我们先来点名——”
“老师!”这次是山兔,她已经从座位上蹦了起来,小蛙在她身后一脸生无可恋。
“请说。”
“你叫什么来着?”
“……乐夏老师。”
“乐什么?”
“乐夏。”
“什么夏?”
“……乐夏。”
“乐夏什么?”
“老师。”乐夏的嘴角抽了抽。
“哦!乐夏老师!”山兔终于记住了,然后立刻又问,“老师你吃早饭了吗?我吃了!我吃了三个饭团!小蛙只吃了一个!因为它没我厉害!老师你厉不厉害?老师你——”
“山兔同学,”乐夏温柔但坚定地打断她,“我们点完名再聊好不好?”
“好!”山兔坐下了,但只坐了一秒,又弹起来,“老师什么时候点完名?”
“……现在。”乐夏翻开点名册。
“青行灯。”
“在。”班长得体地回应,手里捧着一本书,封面写着《百鬼夜谈·自编版》。
“酒吞童子。”
“啧。”酒吞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一副“老子最拽”的样子。但乐夏注意到,他的手正悄悄往茨木的桌肚里塞一包小饼干。
“茨木童子。”
“到!挚友在我也在!”
“荒。”
“嗯。”简短的一个字,声音清冷。荒坐在窗边,怀里抱着一只小龙,正偷偷把藏在爪子里的零食往嘴里塞。
“一目连。”
“在。”一目连温柔地笑了笑,他的小龙从桌子底下探出头来,和荒的小龙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两只小龙悄悄凑到一起分享零食——正是荒的小龙刚才藏的那包。
“妖狐。”
“在!本公子在此!”妖狐站起来,努力挺直腰板,让自己看起来高一点。他的折扇上写着“玉术林风”,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等我长到一米八就换一把正经的。”
乐夏没念那行小字。
“玉藻前。”
“在哦。”玉藻前优雅地举手,另一只手正在偷偷把山兔的辫子和金鱼姬的头发系在一起。
乐夏看到了,但决定先不戳穿——等点完名再说。
“判官。”
“在!”判官对着左前方的空气大声回答。他的实际座位在右后方。
乐夏叹了口气,走过去,轻轻把他的身体转向自己:“判官同学,我在这里。”
判官面无表情,但声音明显小了:“……在。”
“阎魔。”
“在。”阎魔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判官出丑,显然心情很好。
“金鱼姬。”
“在!今天也要征服世界!”金鱼姬站起来,元气满满地喊口号。
旁边的荒川之主吸了吸鼻涕,迷迷糊糊地问:“征服世界……可以吃吗?”
“不能吃!”金鱼姬气鼓鼓,“你怎么什么都要吃!”
荒川之主委屈地瘪嘴,鼻涕又流下来了:“哦……”然后他从口水兜里掏出一包小鱼干递过去,“那你要不要吃鱼干?”
“不要!”
“很好吃的。”
“不要!”
“那我自己吃。”荒川之主开心地把小鱼干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被拒绝了。
乐夏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妖刀姬。”
“到!”妖刀姬坐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看起来紧张极了。她的目光扫过教室里的每一个人,嘴唇微微翕动,乐夏凑近了才听清她在说什么——
“白菜、萝卜、西红柿、茄子……”
乐夏愣了一下,然后想起资料里写的:妖刀姬紧张的秘诀是“把周围人当成蔬菜”。
他现在是一棵茄子。
行吧。
“大天狗。”
“哼!”大天狗站在椅子上,翅膀半张,一脸傲气,“叫我干嘛!”
“点名而已,你可以先坐下——”
“我不坐!恶龙不坐椅子!恶龙站在高处俯视众生!”
说完,他从椅子上跳下来,趴到地上,开始四肢着地爬行,嘴里还发出“吼吼”的龙吟声。
“我现在是恶龙!老师你看我像不像!”
乐夏看着他在地上爬,肚脐眼露在外面,小翅膀一扇一扇的,沉默了。
“像。”他说。
大天狗满意了,继续在地上爬。
“白狼。”
“在。”白狼端坐,尾巴自然而然地盘成了一个圆圆的坐垫,她坐在自己的尾巴上,神情认真。
“鬼使黑、鬼使白。”
“在!”“在。”兄弟俩同时回答。鬼使黑站在前面,鬼使白站在后面。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哥哥的鬼使黑看起来更像是被保护的那个。
“小鹿男。”
“……在。”一个微弱的声音从角落的盆栽后面传来。乐夏走过去,拨开绿萝的叶子,看见小鹿男缩在里面,鹿角上开着几朵怯生生的小白花。
“别怕,出来吧。”乐夏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
小鹿男犹豫了一下,慢慢爬出来,鹿角上的花又开了一朵——开心了。
“辉夜姬。”
没有回应。
“辉夜姬?”
乐夏环顾四周,发现角落里有一个竹筒小车,里面蜷着一个软糯糯的小女孩,正睡得香甜。竹筒车微微发着光,似乎在自动驾驶,正在教室里慢慢转圈。
“她在睡觉,”青行灯轻声说,“一般上午不会醒,下午可能也不会醒,随缘醒。”
乐夏在点名册上画了个圈,表示“已到,但睡着”。
“彼岸花。”
“在。”彼岸花靠在窗边,身边摆着一小盆花,她闭着眼睛,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老师,我在晒太阳。”
“好的。”
“也顺便看看有没有小朋友来闯我的花海。”
“好的。”
“我在装睡。”
“……好的。”
“樱花妖、桃花妖。”
“在~”“在!”姐妹俩一起举手,桃花妖笑得灿烂,樱花妖笑得温柔。但桃花妖挥手的时候,空气中飘出一小撮花粉,旁边的山兔立刻打了个大喷嚏。
“阿嚏!桃花妖你离我远点!”
“对不起嘛!”桃花妖吐了吐舌头。
“雪童子。”
“在。”清冷的声音。雪童子坐在花鸟卷旁边,手里抱着暖手宝,身上也裹得严严实实。
“花鸟卷。”
“在。”花鸟卷正在画画,头都没抬,但声音温柔。画纸上,一只小纸鸟扑棱棱飞了起来,在教室里绕了一圈,落在乐夏的肩膀上。
乐夏看着那只活过来的纸鸟,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发自内心的、没有被“生无可恋”侵蚀的笑容。
“好厉害。”
花鸟卷这才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送给老师的。”
“谢谢你。”
点完名,乐夏合上册子,准备开始第一堂课。
他刚张嘴,讲台下就炸开了锅。
“老师!茨木抢我饼干!”酒吞吼道。
“挚友我只是帮你尝尝有没有毒!”
“那是我最后一包草莓味的!”
“那我给你吐出来?”
“茨木你恶不恶心!”
“老师!那个冰山又撞到我了!”阎魔的声音带着笑意,“他在找座位,走到我这儿来了。”
“在下没有!在下只是路过!”
“你座位在那边,笨蛋。”
“在、在下当然知道!在下只是在巡视!”
“老师!大天狗在吃我的作业!”白狼的声音。
“恶龙饿了就要进食!谁让你的作业纸闻起来像草!”
“那是纸!”
“纸也可以是草做的!恶龙什么都吃!”
“老师!玉藻前把我的头发和山兔的绑在一起了!”金鱼姬喊。
“啊,被发现了。”玉藻前毫不心虚,甚至笑了起来。
“老师!山兔在跳桌子!”小蛙的声音——难得的,小蛙开口了,语气疲惫得像个中年人。
“我不是在跳桌子!我是在冲锋!”山兔从一张桌子跳到另一张,“我是战士!”
“老师,辉夜姬的竹筒车撞到我了。”荒冷冷地说,但其实竹筒车只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椅子,而且正在慢慢绕开,非常有礼貌。
“老师……”妖狐拿着折扇,欲言又止,“你能不能帮我在档案上签个字,证明我有一米八?”
乐夏站在讲台上,双手撑着讲桌,看着满屋子鸡飞狗跳。
茨木正试图把“吐出来的饼干”塞回酒吞手里,酒吞气得耳朵通红;判官第三次走错方向,被阎魔揪着后领拽回座位;大天狗趴在地上撕作业纸,白狼的尾巴炸成了一个毛球;玉藻前优雅地整理着被金鱼姬扯乱的头发,丝毫不慌;山兔已经跳了六张桌子,小蛙蹲在角落里自闭;荒的小龙和一目连的小龙正在偷吃乐夏放在讲桌上的早餐——两个饭团,已经吃完了。
荒的小龙打了个饱嗝。
乐夏深吸一口气。
再吸一口。
然后缓缓吐出。
他想起了萤草老师临走前的话:“乐夏老师啊,你脾气好,懂孩子,这是优点。但是啊,该凶的时候要凶,不然这些小家伙能把房顶掀了。”
“我会注意的。”当时乐夏这样回答。
现在他觉得,房顶已经在颤了。
教室依然乱糟糟的,茨木和酒吞的“第三次世界大战”正在进行,妖狐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把卷尺正在量自己的身高,判官第三次撞上了同一根柱子,阎魔笑得前仰后合,玉藻前在用口脂给山兔画腮红,山兔很享受,荒川之主正挨个给小朋友发鱼干——“尝尝这个口味,我妈妈新晒的!”
妖刀姬坐在角落里,抱着刀,紧张地念着:“黄瓜、南瓜、冬瓜、丝瓜……”
花鸟卷和雪童子在安静地画画,画的好像是——乐夏仔细看了看——画的是他。
画里的乐夏老师站在讲台上,头顶上飘着一朵小小的乌云,脸上带着温柔又无奈的笑。
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乐夏老师,第一天,加油。”
乐夏看着那幅画,突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生无可恋了。
他拍了拍手,这次声音大了些。
“好了好了,自由活动结束,大家回到座位上,我们要开始上课了。”
这一次,孩子们虽然磨磨蹭蹭,但多多少少开始往座位移动。
茨木拽着酒吞的衣角往回走,酒吞嘴上说着“别拉我”但脚步没停;大天狗终于肯从地上爬起来坐回椅子;山兔被小蛙用嘴叼着后领拖了回来;判官这次走对了方向——因为阎魔走在他前面,他听着脚步声跟过来的。
乐夏站在讲台上,看着这群小妖怪陆陆续续归位。
他突然想起萤草老师资料库最后写的那句话——
“这些小兔崽子啊,闹腾归闹腾,但都是好孩子。”
窗外,纸片扫地工悄悄在窗台上贴了一张新的纸条。
上面写着——
“乐夏老师的第一天,通过了。”
下面有一行小字,笔迹是萤草老师的:
“我就说嘛,他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