悯笙十一岁那年夏天,热得不像话。
竹林里的蝉从早叫到晚,吵得人心烦。悯笙穿着一件发白的旧衫子,跟在巫女身后,走在去镇上的石板路上。她左手提着竹篮,里头装着几包晒干草药,右手时不时拨一下垂在右眼前的刘海——头发又长长了,遮住那只瞎掉的眼睛倒是方便,可总往下滑,烦人得很。
十一岁的她个子拔高了一截,原先合身的衣裳如今短了些,露出半截细瘦的手腕。脸上的婴儿肥褪了些,下巴的轮廓开始显出来。常年吃不饱穿不暖,肤色带着一点营养不良的蜡黄,可五官的底子摆在那里——鼻梁生得很好,嘴唇薄厚适中,还有那只露在外面的左眼,瞳仁又黑又亮。
镇上的人偶尔会多看她两眼。倒不是认得她是巫女养的那个孩子,是这丫头长得周正。
悯笙自己没意识到这一点。她只知道最近出门,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比以前多了。她不喜欢被这样看,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只好把头埋得更低,走得更快。
今天要去镇上的药铺抓几味巫女短缺的药材。本来巫女一个人来就行,悯笙在家待得闷,央求了半天,巫女才松口带她出来。
"跟紧我,别乱跑。"巫女叮嘱了一句。
悯笙赶紧点头。
药铺在镇子东头,要穿过整个集市口。巳时刚过,集市口正热闹,卖菜的,卖肉的,还有卖布的,吆喝声不断。空气里混着汗味、鱼腥味,还有油炸果子的香气。悯笙紧紧跟着巫女,一手提着竹篮,一手攥着巫女的衣角。
走到集市口中段,一个光着膀子的屠户从肉摊后面探出头,冲巫女喊了一嗓子:"哎!巫女!你来得正好!"
巫女停下脚步,转头看去。
那屠户姓刘,四十来岁,满脸横肉,腆着个圆滚滚的肚子,腰间围着一块沾满油污的围裙。他龇着牙,一手扶着后腰,一手冲巫女招手:"我这腰疼了好几天了,你给瞧瞧呗。"
巫女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走了过去。
"伸手。"她说。
刘屠户把手腕伸过来,上头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水和油渍。巫女看也不看,搭上两根手指,静静地诊脉。
悯笙站在一旁等着。
天气太热,她把竹篮放到脚边,用袖子扇了扇风。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转过头,朝斜对面的酒肆望去。
酒肆的屋檐下,倚着两个男人。
其中一个她认得,是镇上有名的无赖,姓马,三十好几了还没娶上媳妇,整天东游西荡,喝了酒就惹事。另一个她不认得,穿一件绸缎面的衣裳,料子不错,可穿在他身上松垮垮的,看着像个暴发户。那人手里捏着把折扇,没打开,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
他正看着她。
目光从她的脸滑到脖子,又往下滑了滑,停在她刚刚开始发育的胸口。那目光很慢,慢得叫人难受——他在一寸一寸地打量她。
悯笙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怕也谈不上,怒也说不上,只是恶心——胃里翻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往巫女身边挪了一步。
那个商人模样的男人笑了一下,偏过头,对马无赖说了句什么。马无赖也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目光同样在她身上滚了一圈,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悯笙攥紧了衣角,指甲掐进了掌心。
这时,巫女收了手。
"你的腰没大事,"她对刘屠户说,声音还是那么平淡,"少喝酒,多休息就好。"
说完,她转过身,拉起悯笙的手腕,头也不回地走了。
巫女走得很快。
快得悯笙几乎要小跑才跟得上。她低着头,不敢回头看,却能觉出那两道目光还在背后追着她,扎在脊梁骨上。
一路无言。
直到走进竹林,回到那座木屋前,巫女才松开她的手。
巫女站在院子里,没回头,好一阵没出声。
悯笙站在她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头看着自己被巫女握过的手腕,留下一圈浅浅的红痕——巫女握得太紧了。
"以后去镇上,"巫女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对劲,"把脸涂黑一些。"
悯笙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为什么?凭什么?那些人凭什么那样看她。可她看到巫女转过脸来时,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那不是愤怒,是恐惧——她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知道了。"她说。
那天晚上,悯笙躺下,怎么都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从竹叶间洒进来,在地上投下点点光斑。她盯着那些光斑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复浮出集市口的那一幕——那个商人的目光,马无赖的笑,还有周围人来人往的喧嚣,谁也没注意到她,谁也不在意她。
她觉得很冷。
那不是身上的冷,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她把自己缩起来,把被子裹得紧紧的,闭上眼睛,逼着自己不去想。
可她心里清楚:
她长大了。
这个世界上,有一些恶意,并不会因为她还是个孩子就放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