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在昆仑山住了下来。
断情关虽过,可仙骨未成。掌门说,他需在洗剑池畔闭关三月,以池水淬体,方能将凡骨换作仙骨。这三月里,他不能见云昭,不能踏出昆仑山半步,否则前功尽弃。
云昭不肯走。
她在昆仑山下的茅屋里住了下来,每日清晨去溪边打水,傍晚去林间采药,夜里就坐在茅屋门口,望着昆仑山的方向。裴照月偶尔会来看她,给她带些干粮和伤药,却从不多说山上的事。
“他怎么样了?”云昭问。
裴照月摇摇头:“洗剑池水寒彻骨,凡人入内,如坠冰窟。他……在熬。”
云昭没再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荷包。荷包上的并蒂莲已经绣完了,针脚细密,花瓣上还沾着她的一滴泪,干了之后,留下一点浅褐色的印子。
“裴姐姐,”她忽然问,“你当年入仙门,也过了断情关吗?”
裴照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有些苦涩:“过了。可我没通过。”
云昭抬起头,看着她。
“我看见了他。”裴照月望着远处的云海,声音很轻,“我看见了那个让我心碎的人。我没能守住本心,所以……我成了仙门弟子,却永远成不了真正的仙人。我的仙骨,是碎的。”
云昭心里一紧:“那陆砚……”
“他通过了。”裴照月转过头,看着她,眼里带着一丝羡慕,“因为他心里只有你。断情关里的幻象,骗不了一个心里只有一个人的人。”
云昭低下头,眼泪掉在荷包上,晕开了一点墨色。
“他会没事的。”裴照月说,“他会成为真正的仙人,然后回来娶你。”
云昭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而此时的昆仑山上,洗剑池畔。
陆砚泡在池水里,浑身冰冷。池水像无数根针,扎进他的骨头缝里,疼得他几乎要昏过去。可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倒下。他想起云昭在茅屋门口等他的样子,想起她绣荷包时专注的神情,想起她哭着说“我等你”的声音。
他不能倒下。
池水渐渐变成了红色,是他的血。凡骨在池水里一点点碎裂,仙骨在碎裂的凡骨间慢慢生长。这个过程很疼,疼到他几乎要失去意识。可他始终攥着拳头,拳头里,是云昭给他的那枚旧荷包。
荷包的绣纹已经被池水泡得发白,可并蒂莲的轮廓还在。
“云昭……”他低声念着她的名字,像在念一句咒语,“等我……”
三月后。
昆仑山巅,钟声响起。
云昭正在茅屋前劈柴,听见钟声,手里的斧子掉在了地上。她猛地站起身,朝昆仑山的方向望去。只见山顶上金光冲天,云层翻涌,像有什么东西要破云而出。
裴照月从山上飞下来,落在她面前,脸上带着笑:“成了!他的仙骨成了!”
云昭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转身就往山上跑,裴照月拉住她:“等等!掌门说,他出关后,需先过‘情劫’。若情劫不过,仙骨会碎,他会……”
“会怎样?”云昭的声音发颤。
“会死。”裴照月说。
云昭的心猛地一沉:“情劫是什么?”
裴照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掌门没说。但情劫是仙门最难的一关,比断情关更难。断情关考验的是心,情劫考验的是命。”
云昭没再说话,只是朝山上跑去。裴照月看着她,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洗剑池畔,陆砚站在池边,浑身湿透,脸色苍白。他的仙骨已成,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金光,可他的眼神却很空洞,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掌门站在他面前,神色凝重:“陆砚,你仙骨已成,可情劫未过。你需斩断对云昭的情,方能成为真正的仙人。否则,仙骨会碎,你会魂飞魄散。”
陆砚抬起头,看着他:“若我不斩呢?”
“那便死。”掌门说。
陆砚笑了,笑得有些苦涩:“掌门,您让我斩断对云昭的情,可我若斩断了,还是我吗?我入仙门,是为了护她周全,不是为了忘了她。若成仙的代价是忘了她,那我宁愿不成仙。”
掌门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你可知,情劫是什么?”
陆砚摇了摇头。
“情劫,是你最爱的人,会亲手杀了你。”掌门说,“云昭会来,她会拿着剑,刺进你的心口。你若躲,仙骨会碎;你若不躲,你会死。你若反抗,杀了她,你便能成为真正的仙人。”
陆砚的心猛地一沉。
就在这时,云昭跑了过来,看见陆砚,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陆砚!”
陆砚转过头,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痛苦。他想起掌门的话——云昭会亲手杀了他。
“云昭,”他轻声说,“你来了。”
云昭跑到他面前,一把抱住他,哭得浑身发抖:“你没事……你没事……”
陆砚抱住她,感受着她温热的身体,心里却像被刀割一样疼。他知道,情劫来了。
“云昭,”他低声说,“你爱我吗?”
云昭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满是坚定:“爱。陆砚,我爱你。比命还爱。”
陆砚笑了,笑得眼泪掉了下来:“好。那便……动手吧。”
云昭愣住了:“你说什么?”
陆砚松开她,从怀里取出一把剑,递给她:“掌门说,情劫是你亲手杀了我。你若不杀,我会死;你若杀了我,你便能活下去。云昭,动手吧。”
云昭看着那把剑,浑身发抖:“我不!陆砚,我不会杀你!我宁愿死,也不会杀你!”
“云昭……”
“我不!”云昭哭着说,“陆砚,我们走!我们离开昆仑山,离开天界,去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我不要你成仙,我只要你活着!”
陆砚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走不掉的。云昭,情劫是天命,躲不掉的。你若不杀我,我们两个都会死。”
“那就一起死!”云昭吼道,“陆砚,我说过,我死也不忘你!若天命要我们死,那便一起死!”
陆砚看着她,忽然笑了。他伸手,擦去她的眼泪,然后握住她的手,将剑尖对准自己的心口。
“好。”他说,“那便一起死。”
他握着她的手,用力往前一送。
剑尖刺进心口,鲜血瞬间涌了出来。云昭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她想松手,可陆砚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陆砚!你做什么!”她哭着喊。
陆砚看着她,嘴角溢出血,却笑了:“云昭……情劫……过了……”
话音刚落,他周身的金光猛地炸开,将两人笼罩其中。掌门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金光中,陆砚的仙骨没有碎,反而越来越亮。他看着云昭,眼里满是温柔:“云昭……我没死……情劫……是假的……”
云昭愣住了:“假的?”
“嗯。”陆砚笑了笑,“掌门说,情劫考验的不是命,是心。若你真的杀了我,仙骨会碎;若你宁愿和我一起死,也不愿杀我,情劫便过了。云昭……你通过了……”
云昭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抱住他,哭得说不出话。
风从昆仑山巅吹来,带着雪气,却暖得像春。
有人在金光中相拥。
有人在云海间叹息。
可他们都知道。
这一次,天命也拆不散他们了。
因为他们是陆砚和云昭。
是哪怕隔着情劫,隔着生死,隔着万劫不复,也要牵着手往前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