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门的风比凡间冷十倍。
陆砚握着裴照月给的玉符,站在云阶尽头,望着眼前巍峨的宫阙。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仙鹤掠过檐角,发出清越的鸣叫。这里的一切都太干净、太明亮,干净得不像人间,明亮得让人无处藏身。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荷包,并蒂莲的绣纹被体温熨得温热。他深吸一口气,抬步走了进去。
天界比他想象中更大,也更空旷。仙娥们捧着玉盘匆匆走过,天将们披甲执戟,目不斜视。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凡人,仿佛他只是一粒尘埃,落不进这九重天的眼里。
陆砚按照裴照月说的路线,绕到瑶池西侧。那里有一片蟠桃林,林后便是天后的寝殿——凤仪宫。续命灯就在凤仪宫的正殿里,由天后亲自看守。
他躲在蟠桃树后,看着来来往往的仙娥,心里盘算着如何混进去。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陆砚?”
他猛地回头,看见裴照月站在不远处,一身白衣,手里握着拂尘,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你怎么来了?”她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我不是让你在昆仑山等我消息吗?”
“我等不了。”陆砚说,“云昭等不了。”
裴照月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你真是个疯子。”她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才拉着他躲到一棵蟠桃树后,“凤仪宫守卫森严,你这样闯进去,连殿门都摸不到。”
“那怎么办?”
裴照月沉默了片刻,从怀里取出一枚丹药,递给他:“这是‘隐息丹’,服下后可以隐匿气息,半个时辰内不会被仙法察觉。但只有半个时辰,你必须拿到续命灯,立刻离开。”
陆砚接过丹药,毫不犹豫地服了下去。丹药入口即化,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仿佛与周围的空气融为一体。
“多谢。”他说。
裴照月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陆砚,你拿到续命灯后,不要回昆仑山。天后一定会追查,你直接回凡间,躲起来。等风头过了,我再去找你。”
陆砚点了点头:“好。”
他转身,朝凤仪宫走去。裴照月站在蟠桃树后,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口有些闷。她修道三百年,从未为谁这样担心过。可看着陆砚一步步走向那座守卫森严的宫殿,她竟有些害怕。
怕他回不来。
怕云昭等不到他。
怕这凡间的情,终究敌不过天界的规矩。
凤仪宫的正殿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名天将,身披金甲,手持长戟,目光如电。陆砚屏住呼吸,贴着墙根,绕到殿后。殿后有一扇小窗,窗棂上刻着繁复的仙纹,但从缝隙里,能看见殿内的情形。
他凑近窗缝,往里看。
殿内没有点灯,却亮如白昼。正中央的供桌上,摆着一盏青铜灯。灯身刻着龙凤呈祥的纹路,灯芯是一簇幽蓝色的火焰,静静地燃烧着,没有一丝风,却微微摇曳。
那就是续命灯。
陆砚的心跳得飞快。他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守卫,便从窗缝里钻了进去。
殿内很安静,只有续命灯燃烧的细微声响。他快步走到供桌前,伸手去拿那盏灯。指尖刚触到灯身,一股灼热的温度便传了过来,烫得他差点松手。
他咬了咬牙,用力握住灯座,将续命灯从供桌上取了下来。
就在灯离开供桌的瞬间,殿内的光线忽然暗了下来。
陆砚猛地抬头,看见殿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天后站在门口,一身凤袍,目光冰冷地看着他。
“凡人,”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胆子不小。”
陆砚握紧续命灯,后退一步,后背抵在供桌上。他知道,隐息丹的效果已经过了。
“天后娘娘,”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却坚定,“我来取续命灯,救云昭。”
天后看着他,凤眸微眯:“救她?你可知,续命灯是天界至宝,岂容你一个凡人染指?”
“我知道。”陆砚说,“但我不能看着她死。”
天后冷笑一声:“她为你剔仙骨,是她自己的选择。仙凡殊途,天道不容,她既然选了这条路,就该承受后果。”
“那我便逆了这天道。”陆砚抬起头,直视天后,“娘娘,我知道您疼女儿。若您肯放过她,我陆砚愿用这条命换她的命。”
天后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动容。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凡人男子,站在她面前,说过同样的话。
可最终,那个男子死了。
她不想让女儿重蹈覆辙。
“你以为,你死了,她就会独活吗?”天后说,“你若死了,她会恨我一辈子,甚至会随你而去。你这是在逼她。”
陆砚沉默了。
他知道天后说得对。云昭那个傻子,若他真的死了,她一定不会独活。
“那我便带她一起走。”他最终说,“凡间也好,黄泉也罢,只要在一起,哪里都好。”
天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续命灯燃烧的声响,幽蓝色的火焰映在陆砚脸上,映出他眼底的坚定。
“你走吧。”天后忽然说。
陆砚愣住了:“什么?”
“我说,你走。”天后别过脸,声音有些发涩,“带着续命灯,回凡间去。治好她的仙骨,然后……好好过日子。”
陆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娘娘,您……”
“不要让我后悔。”天后转过头,凤眸里带着一丝痛色,“若你再敢踏足天界,我便不会再手下留情。滚。”
陆砚握紧续命灯,躬身行了一礼:“多谢娘娘。”
他转身,从殿后的小窗翻了出去,消失在蟠桃林里。
天后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忽然觉得有些累。她走到供桌前,看着空荡荡的桌面,轻轻叹了口气。
“傻孩子,”她低声说,“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而此时的蟠桃林外,裴照月正焦急地等着。看见陆砚从林子里跑出来,手里捧着续命灯,她立刻迎了上去。
“拿到了?”她问。
陆砚点了点头,喘着气:“拿到了。天后……放我走了。”
裴照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看来,娘娘还是心软了。”她看了看四周,“快走,南天门在那边。我送你回凡间。”
两人匆匆赶到南天门,裴照月取出玉符,念动咒语。一道白光闪过,陆砚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
“陆砚,”裴照月忽然喊住他,“替我向云昭问好。”
陆砚看着她,点了点头:“好。你也保重。”
白光闪过,他消失在原地。
裴照月站在南天门,望着空荡荡的云阶,忽然觉得有些落寞。她修道三百年,一直以为仙道无情,可今日见了陆砚和云昭,见了天后的手下留情,她忽然觉得,也许仙道并非无情,只是……太重情的人,往往伤得更深。
她转身,朝昆仑山的方向走去。
而此时的凡间小院,云昭正坐在桂花树下,咳得撕心裂肺。陆奶奶在一旁拍着她的背,眼泪直流。
“昭丫头,撑住……”
云昭捂着嘴,指缝间渗出鲜血。她望着昆仑山的方向,眼神渐渐涣散。
“陆砚……”她轻声呢喃,“你什么时候回来……”
话音刚落,一道白光从天而降,落在院子里。
陆砚从白光中走出来,手里捧着一盏青铜灯,灯火幽蓝,映着他满是尘土的脸。
云昭抬起头,看见他,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陆砚……”
陆砚快步走到她面前,将续命灯放在她面前,声音发颤:“云昭,我回来了。”
云昭看着他,又看了看那盏灯,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你这个傻子,”她哭着说,“你怎么真的去了……”
陆砚蹲下身,抱住她,声音哽咽:“我答应过你,一定回来。”
续命灯的幽蓝色火焰轻轻摇曳,映在两人脸上,暖得像一场梦。
桂花落了一地,风从院外吹来,带着秋意,却不再冷了。
因为有人回来了。
带着灯,带着爱,带着满身尘土,却带着满心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