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始元年,春。
南阳郡新野县的桃花开了满山。阴家庄园后山那片坡地上,一株老桃树已经在这里站了几十年,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冠铺展开来,遮住了小半个山坡。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密密麻麻地挤在枝头,风一过便纷纷扬扬地落下一场花雨,落在青草上,落在溪水里,也落在树下那个少女的发间和肩头。
阴若曦靠坐在老桃树的根上,膝上摊着一卷《诗经》,却没有在看。她的目光越过书页,落在远处那条官道上,像是在等什么人。桃花瓣落了一枚在书页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拈起来,没有扔掉,夹进了书卷里。她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在这棵树下等他了,从小时候开始,她就习惯在这里等他——等他从新野县城回来,等他路过阴家庄园,等他骑马从山坡下经过,停下来喊她的名字。
她在这里等了十五年了。从胎穿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在等谁。
山坡下传来马蹄声,不急不缓的,像是赶路的人并不急着到达什么地方。阴若曦抬起头,看到一匹枣红色的马正沿着官道慢慢走来,马上坐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布袍,腰间挂着一把剑,剑鞘被磨得发亮。他好像也看到了她——远远地就勒了一下缰绳,马头朝山坡方向偏了过来,慢悠悠地沿坡走上来。枣红马走到桃树旁边停住了,他翻身下来,落地时带起几片枯叶和花瓣。他比她高出一个头,站在树下挡住了斜照过来的阳光,她眯着眼仰头看他,他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又坐在这里发呆?”
“等你呢。”她答得理所当然,拍了拍身边的地面,“坐。”
刘秀在她旁边坐下来,隔了不到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这些年他们之间最习惯的距离。他把剑解下来放在身侧,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她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块还温热的胡饼,撒着芝麻,油亮亮的。她掰了一半递回给他,自己咬了一口另一半,饼皮酥脆,内里松软,带着一股刚出炉的麦香。
“你去宛城了?”她问。
刘秀接过那半块饼咬了一口:“嗯,办了点事。”
她没有追问,只是慢慢嚼着饼,目光落在远处被春光浸透的田野和山影之上。她知道他去办什么事——他的大哥刘演正在联络各方势力准备起兵,他也在暗中奔走。只是他不想让她卷进去,她便不问。两人安静地坐着,风吹过桃树,落了一阵花瓣雨,有一瓣落在她的鼻尖上,她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拈,刘秀已经先一步伸手拈掉了,动作极轻,像是怕碰疼了她。
阴若曦微微愣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若无其事地把花瓣放回她掌心:“送你一朵花。”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小小的花瓣,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还给他,也没有扔掉,把它夹进《诗经》里,和方才那枚花瓣隔着几页纸挨在一起,像是两枚书签,各自隔着一小段时光守着同一卷书。
“你在看什么?”刘秀侧过头看她膝上的竹简。
“《诗经》,七月。”她把书页展开给他看,“‘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她读得慢,尾音轻轻的,像是把每一个字都嚼出了甜味,“你看,这时候已经十月了,蟋蟀该进床底下了。”刘秀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的侧脸,阳光透过桃花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像一片正在落定的花瓣。他收回目光,像是忽然发现某个地方的阳光比方才刺眼了一些。
“若曦,”他开口叫她名字,不像寻常那样连名带姓,“我可能要离开新野了。”
阴若曦翻书页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翻了过去:“去哪儿?”
“还没定。大哥那边定了事,我得去帮忙。”他顿了顿,“可能走一阵子,也可能……走久一些。”
她把书卷合上放在膝上,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目光平而认真:“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刘秀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够,最后只说了三个字:“我会回来。”阴若曦看着他,她也想说很多,想说“我知道你要去做什么”,想说“我知道你会回来”,想说“我等你”。但她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重新翻开那卷书,指着另一行字:“那你回来的时候,桃花也该开了。到时候你来这里,我给你泡茶。”她说得随意,像是一件已经安排好、不必再确认的事。
刘秀看着她微微低垂的眉眼,也弯了一下嘴角:“好。”
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交叠在一起,像是两棵正在慢慢靠近的树。他起身的时候,顺手把她肩上落的一片枯叶拈走了,动作极快,快到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把那片枯叶扔进了风里。她仰头看着他翻身上马的身影,暮色已经染上了山坡,他的轮廓被夕阳镀了一层金红色的光边。枣红马在山坡上站了一会儿,像是也在等她说完那句还没说出口的话。她望着他,没有挽留,也没有追问,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他点了点头,一夹马腹,马蹄声沿着山坡下去了。阴若曦站在桃树下目送他,看到他在官道尽头停了一下,回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暮色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到他在马上微微抬了一下手。然后他转回去,马蹄声渐渐远了,最终消失在薄薄的暮色里。
她在树下又站了一会儿,等到暮色把整片山坡都染成灰蓝色,才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诗经》。她翻开夹着花瓣的那一页,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朵小小的桃花瓣,弯了弯唇角。她知道他会回来的。前世她读史书的时候,读到刘秀起兵、昆阳之战、登基称帝,隔着两千年的时光,她只是一个坐在图书馆里翻书页的研究生。如今她站在同一片土地上,听着他的马蹄声远去,知道他会按照她记忆中的轨迹一步一步地走下去。而她要做的事情,就是在这里等他,在他还没有成为光武帝之前,替他守着这片山坡、这棵桃树,还有那卷夹着花瓣的《诗经》。
她合上书卷,转身沿着山坡的弧度缓缓往山下走去。她的背影在暮色中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支刚刚写完的笔划,正等着某个还未归来的名字落在它的末端。
山下阴家庄园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窗台上那盆她从小养到大的兰草正舒展着叶子,灵泉空间里泉水的声音穿过玉佩传来,清冽而温和。她推开院门走进房间,没有点灯,只就着窗外的月光把《诗经》放在枕边,然后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桃树的轮廓上。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刘秀,我等你回来。等你回来的时候,这树桃花还会再开。那时候我会坐在树下泡一壶茶,像往年每一个春天一样。你知道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这里。
窗外有风穿过桃林的声响,隔得很远,但传得很清楚,像是有一个声音正在夜色中替那个远去的人回答——他知道1
老师写的氛围太上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