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右的秋天,天高云淡。
唐仲龙调任的旨意下来后,将军府便彻底热闹了起来。他每日早出晚归,不是去军营点卯,便是去城外巡视新辟的军屯。但无论多忙,他每日午时必定回府,雷打不动地陪唐月沁用膳,傍晚也要亲自盯着厨房给她炖补汤。全府上下都看在眼里,这位在漠北令敌军闻闻风丧胆的“活阎王”,回了家竟是个连夫人喝药都要亲自尝温度的惧内将军。
这日午后,唐月沁正靠在桃树下的摇椅上,手里捧着一卷《诗经》,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淡粉色罗裙,发髻松松挽着,插着那支唐仲龙送的银步摇,整个人透着一股温润的光泽。
“阿月。”
唐仲龙大步走进院子,身上还穿着半旧的戎装,肩头沾着些草屑。他走到摇椅前,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又自然而然地蹲下身,将耳朵贴在她腹前。
“今日闹腾了吗?”他轻声问,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
“闹了。”唐月沁笑着抚上他的发顶,“方才还踢了我一脚,力道大得很,像极了你。”
唐仲龙眉眼弯起,大手轻轻覆在她腹上,感受着那一下下有力的胎动。他抬起头,阳光落在他英挺的眉眼间,那道眼角的疤痕也显得柔和了许多:“像我就好。以后我教他骑马射箭,你教他读书写字,咱们唐家的孩子,文武双全。”
“若是女儿呢?”唐月沁故意逗他。
“女儿……”唐仲龙愣了一下,随即笑开,眼里满是宠溺,“女儿就更好了。我把她捧在手心里疼,谁敢娶她,我先用‘破阵’跟他过两招。”
唐月沁被他逗笑了,正要说话,却见唐仲辉耷拉着脑袋从角门溜进来。这小子自从回来后,老实了不少,每日除了去学堂,便是关在书房里抄《孙子兵法》。此刻他手里捧着厚厚一摞纸,看见唐仲龙,脚步一顿,脸上挤出个讨好的笑:“仲龙哥,阿月姐。”
“抄完了?”唐仲龙挑眉。
“抄完了!”唐仲辉连忙把纸递过去,“三十遍,一字不落!大哥还检查过了,说我的字有长进。”
唐仲龙随手翻了几页,虽然笔力依旧稚嫩,但字迹工整,确实比从前沉稳了许多。他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丢给唐仲辉:“赏你的。从明日起,每日卯时到后院找我,我教你真正的剑法。”
唐仲辉接住玉佩,眼睛瞬间亮了,比得了金元宝还高兴:“真的?!多谢仲龙哥!”
他一溜烟跑了,连声音都带着雀跃。
唐月沁看着他的背影,笑道:“你真要收他当徒弟?”
“他骨子里有股韧劲,是块好料。”唐仲龙站起身,顺势在她身边坐下,将她连人带毯子揽进怀里,“况且,我总得给咱们孩子找个伴。等他学成了,将来还能护着弟弟妹妹。”
“你倒是想得远。”唐月沁靠在他肩头,指尖无意识地在他胸口画着圈,“阿龙,你说,咱们给孩子起个什么名字好?”
“若是儿子,”唐仲龙握住她的手,目光悠远,“就叫唐念归。念念不忘,归期有期。是他娘在陇南等了我六年,才盼回来的。”
唐月沁心头一颤,眼眶微热:“那若是女儿呢?”
“女儿……”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就叫唐陇月。生在陇右,如月皎洁。也算是应了咱们在陇南桃林许下的愿。”
“唐念归,唐陇月……”唐月沁轻声念着,只觉得这两个名字,一字一句,都刻着他们走过的路,和那份从未变过的深情,“好,都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唐月沁的肚子也一天天大了起来。
临盆那日,是个大雪纷飞的腊月天。
将军府后院灯火通明,稳婆和丫鬟们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唐仲龙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一身戎装都被汗水浸湿了后背。他听着屋里传来的痛呼声,眉头拧成了疙瘩,几次想冲进去,都被大哥唐仲恺死死拦住。
“你进去添什么乱?”唐仲恺沉着脸,“女人生孩子,男人进去晦气!”
“可是月儿她……”唐仲龙一拳砸在廊柱上,木屑扎进手背,他却浑然不觉,“她叫得那么惨……”
“忍着!”唐仲恺瞪他,“当年娘生你的时候,爹也是这么熬过来的。你是将军,给我稳住!”
屋里,唐月沁咬着牙,汗水浸透了身下的褥子。她想起唐仲龙临行前那句“等我回来,咱们生个孩子”,想起他在戈壁滩上许下的诺言,想起他笨拙地给她喂汤的样子……
“夫人,用力!看到头了!”稳婆的声音带着喜色。
唐月沁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
“哇——”
一声嘹亮的婴啼划破了冬夜的寂静。
唐仲龙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房门。不过片刻,稳婆抱着个襁褓,满脸喜色地走出来:“恭喜将军!贺喜将军!是个小公子!母子平安!”
唐仲龙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疲惫和紧张瞬间烟消云散。他大步冲进屋里,无视了稳婆的惊呼,径直走到床前。
唐月沁虚弱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却带着笑。看见他进来,她轻声唤道:“阿龙……”
“月儿。”唐仲龙跪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嘴唇哆嗦着,竟说不出话来。他看见她额上的汗,看见她眼下的青黑,只觉得心疼得无以复加。
“看看孩子……”唐月沁指了指旁边的襁褓。
唐仲龙转头,看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正闭着眼,挥舞着小拳头。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软嫩的脸颊,婴儿立刻抓住了他的手指,力道竟不小。
“念归……”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眶红了,“咱们的念归。”
唐月沁看着他笨拙又珍重的样子,笑了笑,缓缓闭上了眼。
唐仲龙守了她一夜。天亮时分,雪停了,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唐月沁恬静的睡颜上。他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又看了看枕边睡得正香的唐念归,只觉得这世间所有的繁华,都不及此刻半分。
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唐仲龙起身开门,看见唐仲辉、唐仲恺、唐仲楷、唐仲愧等人都候在门外,脸上带着焦急和期待。
“大哥,二哥,三哥……”唐仲龙看着他们,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掩不住的笑意,“月儿和念归,都平安。”
众人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唐仲辉踮着脚往里看,小声问:“仲龙哥,我能看看小侄子吗?”
“进来吧。”唐仲龙侧身让他们进屋,又叮嘱道,“轻点,别吵醒他们娘俩。”
唐仲辉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看着襁褓里的小婴儿,眼睛瞪得溜圆:“好小啊……跟个小猴子似的。”
“胡说什么!”唐仲楷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又忍不住凑过去看,“不过,眉眼倒是像阿月。”
“鼻子像仲龙。”唐仲愧插嘴,“你看那鼻梁,跟仲龙小时候画的一样。”
唐仲恺站在最后,看着床上安睡的妹妹,又看看抱着孩子、满脸温柔的唐仲龙,眼底闪过一丝欣慰。他拍了拍唐仲龙的肩膀,低声道:“好好照顾他们。”
“嗯。”唐仲龙郑重点头,“我会的。”
阳光越来越暖,照在将军府的每一个角落。后院的桃树虽然落光了叶子,却积蓄着来年的生机。唐念归在睡梦中咂了咂嘴,似乎闻到了桃花的香气。
唐月沁在睡梦中微微勾起唇角。
她在临夏郡等了六年的人,如今不仅回来了,还给了她一个完整的家。
这一生,有阿龙在侧,有念归承欢,便是再无遗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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