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幻想  双向奔赴  轻奇幻     

万古永夜,初见天光

永夜长明,命不许情深

万古荒芜,皆是长夜。

永夜没有晨暮,没有春秋,连风都懒得起。

这片天地自开天割裂以来,便终年沉落在沉寂的灰黑之中,没有一星灯火,没有半分暖意,山川死寂,万籁无声。世间一切鲜活色彩、人间烟火、朝夕轮转,尽数被隔绝在那道亘古横亘的光壁之外。

千万年来,这里只有一个人。

沈砚……

他立在荒芜寂灭的远山之巅,身形清瘦挺拔,一袭墨色衣袍随无边冷意微微浮动,衣袂边角凝着经年不散的薄霜。

他太安静了。

安静到仿佛早已和这片永夜融为一体。

无人知晓他在此处伫立了多久,千万年光阴于他而言,不过是睁眼闭眼之间的一场荒芜。他是永夜本源孕育出的唯一生灵,自诞生之初,便承载了这世间所有的孤寂与寒凉。

世间万物皆有归途,唯独他没有。

没有昼夜更迭,他便不知晨昏;没有四季流转,他便不识冷暖;没有鸟兽虫鸣,没有人声喧嚣,他的世界里,从来只有一成不变的死寂。

起初万年,他尚且会行走,会观望这片荒芜天地,会对着空荡山河静坐良久。

后来岁月太长,长到所有鲜活情绪都被无边黑暗磨得干干净净。

他麻木伫立,不动、不言、不思、不念。

眼底是沉沉不见底的幽暗,眉眼清冷淡漠,千万年如一日,无悲无喜,无念无求。

活着,于他而言,从来不是恩赐,只是一场漫长无尽的煎熬。

光壁是永夜唯一的边界。

一道澄澈耀眼的白光横贯天地,笔直将整片世界劈成两半。

光的那头,是与永夜全然相悖的世界。

那里天光倾泻,万里澄澈,日光永不落幕,山河明媚,万物向荣,是世人穷尽想象也描摹不出的盛大明亮。

那是长明之界。

千万年来,沈砚无数次抬眼望向那片光明。

隔着一层薄薄却永世不破的光壁,他能看见对岸浮动的流云,能看见漫山遍野的温柔光晕,能看见那方天地永远鲜活、永远温暖。

可他永远只能观望。

天道铁律刻在天地本源之中,冰冷森严,从未有过半分松动。

两界割裂,殊途绝路。

永夜与长明,永世不得相通,生灵不得相望、不得相触、不得相干,但凡越界分毫,便是神魂俱灭,永世无存。

这条规矩,禁锢了天地万古,也孤寂了他千万年余生。

沈砚早已习惯。

习惯黑暗覆身,习惯寒凉侵骨,习惯岁岁年年孤身一人。

他本以为,自己的余生,只会是这般无尽荒芜,直至天地腐朽,万古终结。

直到这一日,沉寂千万年的天地,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震动极轻,极缓,像是沉睡万古的天地,悄然吐出了一缕微弱气息。

永夜终年凝滞的空气微微流动,死寂的荒芜山间,第一次拂过一丝极淡的风。

一直伫立不动的少年,眼帘微掀。

漆黑淡漠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异动。

千万年了。

这片死寂天地,从未有过半分异动。

沈砚微微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动了动。他抬眼,目光穿过沉沉黑暗,落向前方那道横贯天地的白光壁垒。

光壁依旧澄澈耀眼,隔绝两界,万古未变。

可今日的光壁,似乎和往日不同。

那层永世坚固的白光之上,缓缓漾开了一圈极淡、极柔的涟漪,像平静湖面被清风拂过,碎开层层微光。

涟漪很轻,转瞬即逝。

可就是这一瞬的松动,让两个永世隔绝的世界,有了千万年来第一次细微相通。

也让他,看见了那道落在光壁对岸的身影。

光明盛景,万里晴光。

长明之界永远天光璀璨,暖辉铺满山河大地,草木岁岁常青,流云温柔缱绻,世间万物都浸在温柔暖意之中。

这里是天地间最圆满明媚的地方,无寒无苦,无寂无荒。

苏晚便立于这片万丈光明的最中央。

她着一袭纯白流云长裙,裙摆随温柔天光轻轻拂动,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柔光,温润澄澈,干净得像是世间最纯粹的月光。

眉眼温柔清丽,眉目舒展,气质静好安然。

她本是长明本源孕育的唯一生灵,生来便拥尽世间光明暖意,得天道偏爱,受万景簇拥。

世人皆道,长明无憾,光明圆满。

可只有苏晚自己知道,她坐拥万丈天光,眼底却藏着岁岁年年的空落。

身边万物鲜活,岁岁繁盛,可热闹从来都不属于她。

千万年来,她守着这片永不落幕的光明,看遍流云起落,看遍山河明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光明太盛,盛到极致,便成了另一种孤独。

她抬眼,目光习惯性越过眼前满目盛景,落向前方那道横贯天地的白光壁垒。

光壁之后,是万古沉寂的永夜。

那是一片她永远无法触及的黑暗,荒芜、寒凉、死寂,和她身处的长明,是完全相反的两个极端。

千万年来,她无数次望向那片黑暗。

那里空空荡荡,一无所有,只有沉沉黑雾,万古沉寂。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只是心底深处,似乎从诞生之初,就藏着一份跨越两界的牵挂,无端、无解,岁岁萦绕。

可今日,那片亘古死寂的黑暗里,忽然立起了一道人影。

隔着一层澄澈耀眼的光壁,遥遥相对。

那是一个少年。

他立于无边黑暗深处,周身是化不开的寒凉沉夜,墨色衣袍孤寂清冷,身形挺拔孤绝。

他的周遭荒芜死寂,万物无声,可他立在那里,便成了整片永夜唯一的轮廓。

遥遥相望,距离极远,隔了两界山河,隔了万古光阴。

可苏晚却清晰地看见了他的眉眼。

清冷、安静、淡漠。

带着沉淀了千万年的孤寂,像整片永夜的寒凉,尽数凝在了他一人身上。

这是千万年来,她第一次在那片黑暗之中,看见生灵的痕迹。

心脏骤然轻轻一颤。

很轻、很软,是她身处万丈光明千万年,从未有过的悸动。

长明的风温柔拂过她的发梢,漫天流光落在她眼底,可她眼中所有的明媚,尽数在这一刻收敛,只剩下遥遥望向黑暗的专注。

她怔怔看着光壁对面的少年,久久未动。

原来永夜不是永远空无一物。

原来那片孤寂万古的黑暗里,也有人岁岁伫立,独自熬过漫漫长夜。

同一瞬,永夜这边。

沈砚的目光,牢牢落在光壁对岸的少女身上。

万丈天光尽数落在她身上,温柔、澄澈、明媚。

她像是长明孕育出的最好风月,干净温柔,暖意融融,是他千万年黑暗人生里,从未窥见的亮色。

荒芜死寂的心底,沉寂万古的湖面,轰然掀起了细微的波澜。

千万年麻木死寂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苏醒。

他见过千万年的光壁,见过无数次长明的天光流云,却从未见过这般鲜活、这般温柔的身影。

她是亮的。

是整片璀璨长明里,最温柔的一束光。

跨越层层隔绝的白光,两人遥遥对视。

起初只有沉默。

千万年的孤寂刻进骨血,无论是沈砚,还是苏晚,都太久没有同另一个同类相望。

不知道该开口说些什么。

苏晚的唇瓣轻轻动了动,声音清浅柔软,顺着光壁漾开的涟漪,穿过厚重壁垒,轻飘飘落到永夜那一侧。

“那里……便是永夜吗?”

话音落下,连她自己都微微一怔。

千万年,她对着这片黑暗,只敢默默观望,从未想过,自己真的可以将声音送过去。

永夜的风掠过沈砚的耳畔。

这是沈砚千万年以来,听见的第一道不属于永夜荒芜的人声。

不冷,不硬,带着长明独有的温软,轻轻撞碎了他周遭亘古不散的死寂。

他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长久缄默的嗓音带着一丝久不言语的沙哑,低沉缓慢,隔着光壁传向对岸。

“是。”

只一字,便耗去了他许久不曾调动的心神。

苏晚听见了。

那道声音带着永夜浸出来的寒凉,清冽低沉,并不刺耳,反倒裹着化不开的落寞。

她指尖微微蜷起,目光依旧牢牢锁着黑暗之中那道墨色身影,又轻声问道:“你一直,都独自待在这里?”

千万年的岁月,单单想象,便让人觉得心底发闷。

沈砚站在霜雾之间,抬眼望着光壁那头沐浴光辉的少女。对岸的光刺着他的眼,可他不愿移开半分视线。

“自诞生起,便只有我一人。”

他说得很平淡,仿佛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没有诉苦,没有悲戚,只是平铺直叙千万年的孤苦。

苏晚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紧,微微发涩。

她坐拥满目山河万丈光,尚且会觉得空虚难熬。难以想象,在那没有光亮,没有声响的永夜,一个人是如何熬过岁岁万古。

“那该有多难熬。”她轻声叹息,声音里漫开淡淡的怜惜,“千万年,无星无月,无花无风。”

沈砚垂眸,看脚下遍地覆着寒霜的荒芜山石。

难熬吗?

千万载光阴,麻木早已盖过所有苦楚,他几乎快要忘了何为难熬。

可此刻,隔着壁垒,有一个来自光明世界的人,在为他的命运叹息。

心底某处冰封的地方,悄悄化开一丝缝隙。

他重新抬眼,看向那团柔和明亮的人影,反问,声音依旧淡淡的:“长明遍地盛景,你又为何,总是望向永夜?”

千万次,他遥遥望过长明,也无数次看见,这个少女,独自站在天光之下,看向黑暗的这一边。

苏晚闻言微微一滞。

她也答不上来缘由。

是本能,是心底无从解释的牵引。

她微微垂了垂眼,雪白的裙角被风卷动,再抬眸时,眼底映着光壁对面的少年轮廓。

“长明太亮了。”她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点无人知晓的怅然,“满目繁华,可四下空空,亦是孤独。”

原来光明,也逃不过孤寂。

沈砚安静听着。

他一直以为,长明的生灵,生来该是圆满喜乐,无半分烦忧。却原来,万丈光芒包裹之下,也藏着同样的孑然。

两界殊途,境遇截然相反,可骨子里,竟是一样的。

一样万古独身,一样无人相伴。

光壁上的涟漪还在缓缓浮动,维系着这份来之不易的相通。

天地依旧安静,两界的风,分别拂过两个人。

苏晚望着他,迟疑片刻,轻声报出自己的名字,像是递出一份珍贵的心意:“我叫苏晚。”

名字二字,于他们这样活过万古的本源生灵,本无意义。

可在此刻,却有了重量。

永夜之中,沈砚将这个名字在心底默念一遍,苏晚。

像是一缕微光落进沉沉黑夜。

他薄唇轻启,一字一字传出:“沈砚。”

沈砚。

苏晚牢牢接住这个名字,牢牢记住了永夜之中这个少年。

隔着一道永世不能逾越的光壁,他们互通姓名,诉说各自的孤寂。

一个在永夜霜寒,一个在长明光暖。

他们尚且不知,这份难得的相逢,是天命埋下的劫。

不知道往后岁岁纠缠,不知道伸手触碰的代价是神魂俱灭。

苏晚望着黑暗里的沈砚,眼底漾开一点浅浅笑意,温柔漫过眉眼:“往后,我若是望向这边,你……可以听见我说话吗?”

沈砚望着那抹明亮的身影,沉寂万古的心底,生出了第一份微弱的期许。

“若是光壁如此刻这般松动。”他缓缓说道,“便能。”

简单一句话,却给了苏晚一份遥遥的约定。

风掠过两界,光壁的微光轻轻流转。

在至暗的时间里,从此有了一份望向永夜的惦念。

宿命的丝线,穿过坚硬光壁,悄然,牢牢,将两个人缠绕在一起。

只是天地缄默,无人提醒他们,这份相遇,代价究竟是什么。2

段评

这章节太戳人了,已经看完还想再刷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