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破晓的薄光透过大殿雕花窗棂,落在满地血色之上。
一夜逆天焚骨,耗尽了林清予千年大半修为。
她狼狈跪伏在冰冷玉砖上,黑衣浸透血渍,经脉碎裂的痛感连绵不绝,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五脏六腑,疼得人几近昏厥。可她浑然不觉,一双泛红的眼眸死死凝望着虚空里那缕微弱的黑芒。
那是秦苒留在世间唯一的痕迹。
一缕残魂,轻如飞絮,淡似青烟,被天道浊气缠得岌岌可危,只要风一吹,便会彻底消散。
天道断了她所有生路,却又残忍地留了这一点念想。
是绝境,也是囚笼。
困住了秦苒的残息,也困住了林清予往后余生的岁岁年年。
她缓缓撑着地面起身,指尖颤抖,动作缓慢却坚定,再无半分犹豫。
既然天地无策,天道无情,那她便亲手养她。
以自身混血精血为引,以残存神魂为炉,以余生岁月为薪,日日温养,岁岁滋养。哪怕耗干自身生机,化作枯骨,也要将这缕残魂死死留在人间。
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唯一能护住的,最后的秦苒。
林清予缓步走到玉座前,看着依旧长眠不醒的人。秦苒眉眼安静,容颜依旧,只是没了半分生气,再也不会抬眸看她,再也不会轻声安抚她半句。
她抬手,指尖抚过秦苒微凉的眉眼,声音轻哑得像破碎的风。
“别人都让我放下。”
“可我这辈子,唯独对你,学不会放手。”
话音落,她闭眼凝神,结出世间最偏执、最损耗己身的禁术——血魂共生阵。
此阵无解法,无退路。
一旦成型,她的神魂与秦苒的残魂彻底绑定。她活一日,残魂便存一日;她生机不灭,这缕微光便不散分毫。代价是生生被抽离精血神魂,逐年衰弱,寿元锐减,永世不得解脱。
黑白交错的微弱灵力自她体内溢出,不再是昨日逆天撼天的磅礴声势,温柔又沉重,一丝丝、一缕缕缠上虚空的黑芒。
下一刻,她指尖逼出心口精血。
殷红滚烫的血珠,悬浮在半空,化作最温柔的养料,缓缓包裹住那缕脆弱的残魂。
精血离体的瞬间,极致的空虚席卷全身。
像是有人生生抽走她的骨血、她的生机、她的温热。原本就重伤破败的身体骤然一晃,眼前阵阵发黑,浑身冰冷刺骨。
林清予咬紧牙关,不发一声痛吟。
她看着那缕即将溃散的黑芒,在她精血的滋养下,终于微微凝实了几分,不再摇摇欲坠。
只是几分,便足以让她甘之如饴。
从此,至尊大殿成了牢笼,也成了她唯一的归宿。
她撤去了殿内所有宫人侍卫,封死了殿门,隔绝了整座王城的喧嚣繁华。
昔日百官朝拜、万众敬仰的至尊大殿,从此只剩寂静无声,只剩一卧一立,一魂一影。
白日,她依旧强撑着破败身躯,临朝理政,独断妖界万事。
朝堂之上,她依旧是那个冷冽孤高、杀伐果断的林尊上,压下所有非议,稳住朝野动荡,撑起万里妖界山河。无人知晓,这位独揽大权的尊上,每一次抬手、每一次开口,都在消耗本就枯竭的生机。
无人知晓,她龙袍加身、睥睨群臣的背后,是日日精血耗损、神魂剧痛的煎熬。
百官依旧忌惮她的混血命格,依旧暗自揣测非议,无人记得,是这个被他们诟病的女子,孤身一人,守住了他们的家国安宁。
无人心疼她孤身撑世,无人知晓她夜夜泣血。
待到暮色落幕,百官散尽,夜色笼罩王城。
她便卸下所有伪装,褪去一身铠甲,回到空旷冰冷的大殿。
夜夜子时,是血魂阵反噬最剧烈的时刻。
经脉撕裂、神魂剥离的剧痛会席卷全身,刺骨冰冷顺着四肢百骸蔓延,疼得她浑身颤抖,冷汗浸透衣衫,一次次濒临昏厥。
可她每次都死死撑着。
盘坐在玉座旁的地面,日复一日,以心口精血温养残魂。
每一夜,她的脸色便苍白一分,眼底光彩便黯淡一分,周身生机便稀薄一分。
曾经明艳桀骜、风华无双的妖界郡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衰败。
乌黑的发丝,悄然生出缕缕霜白。
清澈灵动的眼眸,覆上层层疲惫荒芜。
温热鲜活的身躯,日渐冰冷枯寂。
可那缕悬浮在秦苒眉心的黑色残魂,却一日日安稳,始终萦绕在她身侧,不离不弃。
这是林清予漫长黑暗岁月里,唯一的慰藉。
无数个寂静深夜,她就这般静静坐着,侧头凝望着沉睡的人,轻声絮语,说着无人倾听的心事。
“今天王城落了雨,你从前最不喜潮湿,我让人封了所有殿内窗棂。”
“朝堂还有人在骂我,没关系,我从前不怕,现在更不怕。”
“只是没人再替我挡流言,没人再站在我身侧护着我了。”
“阿苒,我好累。”
她会微微俯身,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角,气息相抵,只剩无尽悲凉。
“你快点醒好不好。”
“山河我替你守着,天下我替你扛着。”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回来。”
风声寂寂,无人回应。
只有那缕微弱的残魂,会在她声音落下时,轻轻颤动一下,似是眷恋,似是回应。
岁岁年年,日月更迭。
春去秋来,王城草木枯荣数次,边关风沙起落几番。
外界岁月流转,万事更新。
唯独这座大殿,永远停留在了那场生死离别之日。
有人说,林尊上性情愈发冷漠寡淡,不近人情,冷酷无情。
有人说,双尊时代早已落幕,如今妖界只剩一尊孤神,冷心冷性,无牵无挂。
世人皆以为她无牵无挂、无心无情。
可无人知晓,她的整颗心、所有牵挂、全部温柔,都留在了这座大殿,留在了沉睡不醒的那人身上。
她以命养魂,以余生殉情。
耗得自身仙骨尽碎、精血枯竭、寿元将尽。
换得爱人一缕残息,滞留人间,岁岁相伴。
明明近在咫尺,却隔生死阴阳。
看得见,触不到。
守得住残魂,守不住故人。
大殿清冷,岁月荒芜。
林清予望着眼前安然沉睡的人,望着那缕不离不弃的残魂,眼底盛满经年不散的深情与绝望。
“阿苒,我陪你。”
“哪怕枯骨成灰,永世沉沦。”
“我也陪你。”
世间最痴的执念,最苦的相守,大抵莫过于此。
余生漫漫,山河孤寂。
她以一身残躯,守一场永不归来的旧人,度一世无人相伴的荒芜流年。4
老师,太好嗑了,蹲蹲下一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