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来的时候,门口的风铃总是响三下。
不是两下,不是四下。是三下。
苏念数过。他推门的角度永远是四十五度,风铃撞三次,然后他站在吧台前面,手插在裤兜里,说一句:"美式,大杯,不加糖。"
声音很低。像怕吵到谁。
苏念抬头看他。
陆昭穿消防站的作训服,藏蓝色,胸前别着姓名牌。脸上总是有灰,不是每次都有。有时候是干净的,有时候鼻梁上蹭一道黑。今天鼻梁上有。
"又出任务了?"苏念问。
"嗯。凌晨两点,城东仓库。"
"伤着没?"
"没。"他摇头。鼻梁上的灰晃了晃。
苏念转身做咖啡。磨豆,压粉,萃取。水流声哗哗的。她背对着他,听见他在身后站得很直。
"今天要加冰吗?"她问。
"不用。天冷。"
"你穿这么少还冷?"
"习惯了。"
苏念把美式递给他。大杯,纸杯,她在杯壁上画了一个小太阳。每次都画。陆昭从来没说过什么,但每次都喝完。
他接过杯子,指尖碰到她的。
"谢谢。"
"不客气。平安。"
他愣了一下。
"平安。"他重复了一遍。
然后转身走了。风铃又响三下。
苏念看着他的背影。作训服后背印着"消防"两个字,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
这是他第几次来了?
苏念算过。从"念咖啡"开业那天起,陆昭就来了。那是去年三月,春寒料峭。他推门进来,风铃响三下,说"美式,大杯,不加糖"。
她问:"你叫什么?"
"陆昭。"
"哪个昭?"
"昭然若揭的昭。"
她笑了。
后来他每天都来。有时候一天来两次。早上出任务前一次,下午训练完一次。每次都是美式,大杯,不加糖。每次她都在杯壁上画一个小太阳。
他从来没让她改过。
五月初七。立夏。
陆昭来的时候,风铃只响了两下。推门的角度不对。
他站在吧台前,脸色不好。嘴唇发白。
"美式?"苏念问。
"嗯。"
"你脸色不好。"
"昨晚没睡。"
"又出任务了?"
"嗯。老城区,煤气罐爆炸。救了三个人。"
苏念的手停了一下。
"伤着没?"
陆昭抬起右手。手背上缠着纱布。纱布边缘洇了一点血。
"蹭了一下。"
"蹭了一下?"苏念绕过吧台走过来,抓过他的手,"这叫蹭?你这皮都翻了。"
"真没事。"
"坐。"她按着他肩膀让他坐到靠窗的位置,自己跑回吧台拿了急救箱。
"你一个开咖啡店的,还备急救箱?"
"我前男友是医生。"苏念撕开纱布,用碘伏擦他的手背,"别动。"
陆昭没动。
碘伏蛰得疼。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每次出任务都来买咖啡?"苏念问。
"嗯。"
"为什么?"
"习惯了。"
"什么习惯?"
陆昭没说话。他看着窗外。五月的阳光打在梧桐叶上,绿得发亮。
"只要我来买咖啡,"他说,"就是平安的。"
苏念的手停了。
"什么?"
"我每次出任务前都来。"他转回头看她,"买完咖啡,出任务,平安回来。所以——只要我来,就是平安。"
苏念眨了眨眼。
"那你要是哪天没来呢?"
陆昭笑了。很淡。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那就不平安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苏念把新纱布缠在他手背上,打了个蝴蝶结。
"好了。别碰水。"
"谢谢。"
他站起来。拿起吧台上的美式。杯壁上今天的小太阳画得有点歪,因为她手抖了。
"苏念。"
"嗯?"
"你画的小太阳,每次都不一样。"
"啊?"
"今天这个,嘴角歪了。"
他举起杯子,对着光看了看。
"跟昨天那个不一样。昨天那个在笑。今天这个……像在哭。"
苏念愣住了。
他走了。风铃响三下。
六月中旬。梅雨季。
陆昭三天没来。
第一天,苏念没在意。可能调休了。可能轮休了。
第二天,她多看了几眼门口。风铃没响。
第三天,她给咖啡杯画小太阳的时候,画了两遍都画不好。第一遍太圆,第二遍太扁。
她放下笔。
"小周,帮我看店。"她对店员说。
"姐,你去哪?"
"出去一趟。"
苏念撑着伞,沿着街道走到城西消防站。
铁门紧闭。门口停着两辆消防车。一辆在,一辆不在。
她按了门铃。
一个年轻消防员探出头来。
"你好?"
"我找陆昭。"
"陆昭?他——"消防员顿了一下,"你是?"
"我开咖啡店的。他每天来我那儿买美式。"
消防员打量了她一眼。
"你等一下。"
他进去了一会儿。出来的是个年纪大一点的,三十多岁,脸上有疤,应该是队长。
"你是苏念?"队长问。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队长没回答。他推开门,走出来。雨水打在他脸上。
"进来吧。"
苏念跟着他走进消防站。院子里很安静。没有平时那种训练的声音。
队长带她到一间办公室。墙上贴满了照片。有集体照,有训练照,有出警照。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透明的塑料袋。
里面是一台对讲机。老式的,黑色,天线断了半截。机身上有烧焦的痕迹。
"这是陆昭的。"队长说。
苏念看着对讲机。
"他——"
"三天前。城北化工厂。有毒气体泄漏。他第一个冲进去。救了六个工人。"队长的声音哑了,"出来的时候,防毒面具碎了。吸了太多。"
苏念的伞从手里滑下去。
"他现在在哪?"
队长沉默了很久。
"ICU。三天了。没醒过来。"
苏念的腿软了。
"医生怎么说?"
"肺纤维化。不可逆。就算醒了,也——"队长没说完,"苏念,你做好准备。"
"我要去看他。"
"现在不行。ICU不让进。"
"那什么时候能——"
"等他醒了。如果他醒了。"
苏念站在办公室里。雨水从伞尖滴下来,在地上洇了一小滩。
队长拿起那台对讲机。
"他出任务的时候一直开着对讲机。频道记录是自动的。三天前那次任务,录了全程。"
他按了播放键。
对讲机里传出嘈杂的声音。风声。脚步声。有人在喊"有毒气体!戴面具!"。
然后是陆昭的声音。
"一组向左。二组向右。我去B区。"
"陆昭!B区浓度最高!"
"我知道。我去。"
沉默。
对讲机里只有呼吸声。沉重的。像在跑。
然后是一声巨响。爆炸。
对讲机摔在地上的声音。杂音。
过了很久。
陆昭的声音又出现了。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苏念。"
苏念的手指攥紧了。
"如果……你听到这个。就是我没能回去买咖啡了。"
对讲机里传来咳嗽声。很剧烈。
"我高中就认识你。你坐在第三排,我坐在你后面。你头发上有樱花香。我闻了三年。没敢跟你说。"
"每天去买咖啡,不是因为爱喝美式。是因为想看你一眼。你画的小太阳,我每张照片都拍了。手机里存了二百多张。"
"我怕给不了你未来。消防员,说走就走。我不想你等我。"
"今天是我生日。二十五了。我跟我妈说,等我退伍了就去追你。她笑了。她说你早就该说了。"
"可我大概……追不了了。"
咳嗽声。更剧烈。
"帮我跟她说——"
他停了。
很久。
"帮我跟她说,我如约而至了。只是迟到了十年。"
对讲机里最后一声。
是风铃。
三下。
苏念蹲在消防站的办公室里,抱着那台对讲机。
哭得发不出声音。
"他说'只要我来买咖啡,就是平安的'。她记下了。他连续三天没来。她去消防站,看见他的对讲机。里面最后一句遗言:'帮我跟她说,我如约而至了,只是迟到了十年。'他高中就坐在她后面,闻了她三年樱花香。每天买美式不是因为爱喝,是想看她一眼。他怕给不了她未来所以没表白。她以为他是常客。他以为她不知道。他如约而至了。只是她没等到。"1
蹲蹲后续的内容,不够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