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2月14日。情人节。
唐蜜等了一整天。
备忘录里没有新内容。
她早上七点就打开了,刷新了一遍。没有。中午又看,没有。晚上八点,她终于忍不住,自己先写了。
"2月14日。情人节快乐。今天我买了两块巧克力,一块自己吃了,一块留着给你。等你来拿。想你。"
她盯着屏幕等了十分钟。没有更新。
她打开微信,给陈序发消息。
"情人节快乐!今天加班吗?"
消息显示已读。没有回复。
唐蜜咬了咬嘴唇。已读不回。以前不是没有过。项目上线前就是这样,他忙起来连喝水都忘了。
她放下手机,继续改作业。
晚上十一点,备忘录还是没有更新。
她又发了一条微信:"睡了吗?"
这次连已读都没有了。
2月15日。空白。
2月16日。空白。
2月17日。空白。
唐蜜开始慌了。
不是那种大惊小怪的慌。是那种一点一点渗透进来的、像水漫过脚背一样的慌。
她每天打开备忘录,看到自己的话孤零零地挂在上面,下面空空如也。像对着一面墙说话。
她给陈序打电话。
第一次,响了一声就挂了。
第二次,响了四声,接通了。
"喂?"是他的声音。很哑。像很久没喝水。
"陈序?你——"
"在忙。晚点说。"
电话挂了。
唐蜜握着手机,站在宿舍的阳台上。江城的夜风很冷。她打了个哆嗦。
"在忙。"他说。
可他的声音不像在忙。像在忍着什么。
2月18日。唐蜜在备忘录里写:
"2月18日。你三天没写备忘录了。你从来没有断过。陈序,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说话。想你。"
她写完了又删掉。删掉了又重写。最后发出去的是:
"2月18日。项目上线了吗?忙完了记得回我。想你。"
她还是选择相信他。
就像他选择不告诉她一样。
实际上,2月18日那天,陈序躺在深圳某三甲医院的病床上。
胃癌晚期。确诊一周了。
他手里攥着诊断书。上面写着"进展期胃癌(T4N2M1),伴腹腔淋巴结及肝脏转移"。
医生说他最多还有三个月。
如果手术,可能能拖到半年。
手术风险很大。他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长期加班、饮食不规律、胃病拖了太久。
"做吗?"医生问。
陈序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有一道裂缝。
他想起了备忘录。想起了唐蜜每天写的那句"想你"。
"做。"
2月19日。手术前一天。
陈序趁护士不在,偷偷打开手机。备忘录里唐蜜又写了。
"2月19日。今天我教学生背《蒹葭》。'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我想你了。你就是我的伊人。你什么时候来江城看我?想你。"
他看着那段话。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
打了删,删了打。
最后他写了一句:
"2月19日。蜜蜜,《蒹葭》最后一句是'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你教错了。改天我考你。想你。"
发完这条,他放下手机。
护士进来换药。看见他眼圈红了,问:"疼?"
"不疼。"
"那怎么眼睛红了?"
"沙子。"
护士没信。但没追问。
2月20日。手术日。
早上七点,护士来接他进手术室。
他穿好病号服,被推到手术室门口。麻醉师在旁边核对信息。
他趁没人注意,摸出手机。
备忘录。
他打字。
"手术顺利,别告诉她。"
发完。
手机被护士收走了。
"手术期间不能用手机。"
"好。"
他躺上手术台。麻醉师把面罩扣在他脸上。
"深呼吸。数到十。"
一。二。三。
他数到七的时候,想起了唐蜜的虎牙。
四。五。六。七。
想不起来了。
麻醉剂进了血管。
手术做了六个半小时。
胃大部切除。淋巴结清扫。肝脏转移灶姑息性切除。
医生说,切干净了。但只是暂时的。癌细胞已经扩散了。手术只是争取时间。
陈序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昏迷中。
手机在床头柜上。备忘录通知亮了一下。
是唐蜜的回复。
"2月20日。你终于回了。项目上线了?太好了。我昨天背错了,你居然真的考我。讨厌。想你。"
她不知道。
他回的那条不是"项目上线了"。
是"手术顺利,别告诉她"。
她没看到。因为那条消息夹在前面,她只看了最新的一条——他2月19日发的那句"你教错了"。
2月21日。唐蜜打开备忘录。
她看到了2月19日陈序的回复。笑了。
"这个人,还真的考我。"她嘟囔着。
她往下翻。
2月20日。空白。
她等了一天。
没有更新。
"2月21日。你昨天没写。今天也不写吗?你是不是项目上线完放假了?在睡觉?你这个懒猪。想你。"
她发了。
等了一晚上。
没有回复。
2月22日。第九天。
唐蜜早上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备忘录。
她刷新。
然后她看到了。
2月20日。不是空白。
有一条记录。
她之前没看到,是因为她只看了2月19日的回复,以为后面没有。
现在她往下拉。
"2月20日。手术顺利,别告诉她。"
唐蜜盯着这行字。
看了三秒。
"手术?"
什么手术?
他没说过要手术。
他只说过"胃炎"。
唐蜜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翻回前面的记录。1月7日那句"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她当时说他在写小说。
她翻到11月15日。"今天疼了三次。吃了胃药。好多了。没事。"
她翻到1月9日。"深圳没有雪。但我想你了。比雪还厚。"
她翻到2月14日。情人节。他没写。
她翻到2月19日。"你教错了。"
他连最后一条都在跟她开玩笑。
"手术顺利,别告诉她。"
别告诉她。
别告诉她什么?
别告诉她他在手术?
还是——
唐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想起他1月7日写的那句"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她想起他11月说"胃炎"。
她想起他2月19日还在考她背诗。
她想起他说"别告诉她"。
她抓起手机,拨通陈序的电话。
响了。响了。响了。
没人接。
她又拨。
响了六声。接通了。
不是陈序。
是一个陌生的女声。
"喂?你好。请问你是?"
"你是谁?我找陈序。陈序的手机为什么在你手上?"
"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女朋友。他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这里是深圳市第一人民医院。陈序现在在ICU。你是他家属吗?"
唐蜜的世界黑了。
"他最后一条备忘录写的是'手术顺利,别告诉她'。不是跟她说的。是跟这个世界说的。他让她别知道。让她以为他只是忙。让她继续每天写'想你'。他躺在ICU里,手机在护士手上。她翻到那行字的时候,才明白——他三个月前就开始告别了。她以为他在写小说,还给他纠错。原来那不是小说。是遗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