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言死后第七天。
陆宴清去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他带了三杯奶茶。一杯插了吸管,一杯没插,一杯咬过了吸管头——她习惯咬吸管,咬得扁扁的,牙印清晰。
他把咬过的那杯放在她常坐的位置上。吸管头上还有浅浅的牙印,像她还在。
旁边一个女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对面空着的椅子,没敢说话。
陆宴清打开笔记本电脑。
没有敲代码。
屏幕上是一个空白文档。光标闪了很久。他打了一行字:
"11月14日。第七天。你没来。"
然后关了电脑。
第十四天。
实验室的师兄找他:"宴清,你的模型跑完了吗?导师问了。"
"没跑。"
"怎么了?你不是说今天出结果?"
"我忘了。"
师兄愣了一下。陆宴清从来没有"忘了"这种事。他的时间表精确到分钟。
"你……没事吧?"
"没事。"
他说没事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敲着。不是敲代码的节奏。是敲奶茶杯子的节奏。一下,两下,三下。像她咬吸管的频率。
师兄走了。
陆宴清打开手机备忘录。翻到那页"温言"。上面写着她喜欢糖醋排骨、咬吸管、左手托腮、喝奶茶不插吸管。
他加了一行:
"她咬吸管的频率是每分钟三下。我数过。"
第二十一天。
他的导师找他谈话。
"宴清,你最近状态不对。论文进度为零。代码一行没写。你——"
"我要休学。"
导师沉默了。
"你知不知道直博的机会多难得?你休学了,名额就给别人了。"
"我知道。"
"是因为那个女生?"
陆宴清没有说话。
"节哀。但学术不能停。你是我带过最好的学生——"
"老师。"他抬起头。眼睛很红。血丝密密麻麻的。"我写不了代码了。"
"什么?"
"我一打开编辑器,就想起她坐在旁边看书的样子。她翻页的声音。她咬吸管的声音。她手抖的时候笔掉在地上的声音。"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实验报告,"我一个字符都敲不进去。我的大脑在调用她的记忆。优先级最高。代码排不进去。"
导师看着他。
"宴清,你这是——"
"我知道我怎么了。"他站起来,"我坏掉了。"
第三十天。
他开始抄她的日记。
黑色封皮,三百二十页。从第一页抄到最后一页。用钢笔。一笔一划。像她练字一样认真。
他买了十本一模一样的黑色笔记本。抄了十遍。
第一遍,字迹工整。第二遍,手开始抖。第三遍,字迹歪了。第四遍,他哭了,眼泪洇开墨迹,字糊成一片。第五遍,他边抄边念出声。
"今天又想死。吃了两片药,没用。美工刀按在手腕上,数到十。收起来。"
他念到"数到十"的时候,停了。
数到十。
她每天数到十。收起来。不割下去。
她撑了两年。数了无数个"十"。
直到最后一天,她没有收起来。
第四十五天。
陈嘉来找他。
她站在宿舍门口,眼睛肿得像核桃。她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子。
"这个……是温言留给你的。"
纸袋子里是一条深灰色的卫衣。和温言第一次见他时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她买了一个月了。一直没敢送你。她说……你那件卫衣领口起球了。"
陆宴清接过卫衣。
领口确实起球了。他穿了三年。那件深灰色卫衣,她第一次见他时他穿的那件。
她买了同款。想送他。
没送出去。
陆宴清把卫衣贴在脸上。
有洗衣液的味道。薄荷味的。和她身上一样的。
"她还留了别的东西吗?"他问。
陈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这个在她枕头底下。她说如果她出事了,让我交给你。"
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
不是钻戒。是一枚素圈。银的。内侧刻了字。
"宴清 温言"
日期是11月6日。她跳的前一天。
她买了戒指。想跟他求婚。
第六十天。
陆宴清不再去实验室了。他每天只做一件事:去图书馆三楼。
靠窗的位置。他坐在她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对面放一杯咬过吸管的奶茶。
他翻开那本《小王子》。书里那片银杏叶还在。他拿出来,放在掌心。
"他坐在我旁边敲代码。键盘声像心跳。我想,如果我能一直听这个声音,我就可以一直活下去。"
他听不到了。
键盘声再也没有了。
他翻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不是代码编辑器。是一个音频文件。
是温言的声音。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录的。可能是某次在图书馆,他没注意,她用手机录了他敲键盘的声音。
三分钟的键盘声。均匀的。像心跳。
他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哒。哒哒。哒。哒哒哒。
像心跳。
他听了六十遍。
第九十天。
同学开始说他"疯了"。
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疯。是安静的、有序的、精确到可怕的疯。
他每天准时出现在图书馆三楼。准时下午两点。准时坐那个位置。准时买两杯奶茶——一杯番茄味插吸管,一杯原味不插吸管咬过。
他跟管理员说:"这个位置,帮我留着。"
管理员问:"留给谁?"
"温言。"
"哪个温言?"
"中文系的。白毛衣。酒窝。笑起来很好看。"
管理员查了一下系统。
"她……已经注销学籍了。"
"我知道。"
"那你——"
"留着。"
管理员不敢再说。
第一百二十天。
陆宴清的头发长了。没有剪。以前他每两周剪一次。现在不剪了。头发遮住了耳朵,垂到后颈。
他的指甲长了。没有剪。以前他每天修剪。现在不剪了。指甲缝里全是墨迹——抄日记留下的。
他的衣服只有两件。一件是那件领口起球的深灰卫衣,一件是温言买的那件新的。他轮流穿。
他不再写代码。不再看论文。不再碰电脑。
他只做三件事:
一、去图书馆三楼坐四个小时。
二、抄她的日记。
三、听那段键盘声的录音。
第一百八十天。
A大放暑假了。图书馆关门。
陆宴清站在图书馆门口。铁门关着。贴着"暑期闭馆通知"。
他站在那里,从早上八点站到晚上十点。
保安来赶他。
"同学,闭馆了。回去吧。"
"她在这里面。"
"谁?"
"温言。"
保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奶茶。一杯咬过吸管的。
保安叹了口气,没再说。
第二天,图书馆开门了。不是正式开门。是管理员来值班。陆宴清站在门口等。管理员来了,他跟进去。
"就坐一会儿。"
"你坐吧。"
他坐在三楼靠窗的位置。对面放一杯咬过吸管的奶茶。
管理员在楼下听见楼上有声音。
是哭声。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在喉咙里的、闷闷的、像受伤动物一样的哭声。
管理员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没上去。
第三百六十五天。
温言去世一周年。
陆宴清去了图书馆六楼天台。
栏杆上那块被她蹭掉灰尘的地方,已经积了新灰。他用手擦了擦。擦干净了。露出下面铁栏杆原本的颜色。
他站在那里,看着楼下那个平台。三楼到四楼之间。她落在那里。
他数了数。从六楼到那个平台。垂直距离大约十二米。
他学过物理。自由落体。加速度9.8米每秒平方。
她用了大约1.56秒。
1.56秒。从活着到不活着。
1.56秒。他改一个bug的时间。
他站在栏杆旁边,手扶着铁杆。
风吹过来。很大。吹得他的头发往后飞。
他闭上眼睛。
"温言。"
他喊她的名字。
风把声音吹散了。
他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戒指。素圈。银的。
他戴在左手无名指上。
有点大。她买的尺寸小了一号。她以为他戴中指。
他攥紧拳头。戒指硌在指骨上,疼。
"你买的尺寸不对。"他对着风说,"小了。我戴无名指,大了。戴中指,小了。你连我手指多粗都不知道。"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第二年。第三年。
陆宴清没有休学。他办了退学。
导师打过十几次电话。他接了一次。
"宴清,回来吧。你的才华不该浪费——"
"老师,我回不去了。"
"为什么?"
"我的CPU烧了。装不回去了。"
他挂了电话。
他把所有东西都捐了。电脑、书、键盘、显示器。全部捐给学校的计算机社团。
他只留了三样东西:
温言的日记本。
那本《小王子》。
那枚戒指。
第四年。
A大中文系有个学妹在写毕业论文,题目是《当代校园文学中的抑郁症书写》。她想采访温言生前的人。
她找到了陆宴清。
"学长,你是温言的男朋友对吗?"
"是。"
"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可以。"
"她……她生前有跟你说过想自杀吗?"
陆宴清看着那个学妹。她的眼睛很亮,像在做一个普通的采访。
"她说她没事。"
"什么?"
"她说'我没事'。我说'那就好'。"他的声音很平,"她演了四十七天。我信了四十七天。她每一天都在告别。我每一天都在说'那就好'。"
学妹的笔停了。
"学长,你后来——"
"我坏掉了。"
"什么?"
"一台计算机,内存里装满了同一个人的数据。其他程序全部崩溃。无法运行。无法修复。"他抬起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还在,"这就是我。"
学妹的眼眶红了。
"对不起。我不问了。"
"没事。你写吧。把她的故事写出来。让更多人知道——"他顿了一下,"'我没事'这三个字,有时候是最用力的谎言。"
第五年。
陆宴清离开了江城。
他去了云南。大理。租了一间面朝洱海的小房子。
他不再去图书馆了。不再买奶茶了。不再抄日记了。
他开了一家小小的手作店。做银饰。戒指、手链、项链。
每一件作品的内侧,他都刻一行字。
"安然无恙。"
有人问这是什么意思。
他说:"是我爱过的一个人,说过的最大的谎言。"
客人不懂。他也不解释。
第十年。
他还在大理。
银饰店还在。他还在做戒指。
无名指上的那枚素圈磨得发亮了。银的,氧化了又擦亮,擦亮了又氧化。
有一天,一个女孩走进店里。穿着白裙子,长头发,笑起来有浅浅的酒窝。
她站在柜台前面,看着那些银饰。
"这个多少钱?"
她指着一枚素圈戒指。
陆宴清抬头。
他的手抖了一下。
"不卖。"
"为什么?"
"这是样品。"
女孩笑了。歪了一下头。酒窝浅浅的。
"那这个呢?"
她指着另一枚。
陆宴清看着她的脸。
看了很久。
"你笑的时候,歪头的习惯——"他的声音哑了,"跟她一样。"
"谁?"
"一个故人。"
女孩没听懂。她买了那枚戒指,走了。
陆宴清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
白裙子。长头发。酒窝。
像。又不是。
他低下头。
无名指上的戒指硌着他的指骨。
十年了。还是疼。
他拿起锤子。在银片上敲了一行字。
"她说安然无恙。她说我没事。她说我很好。她骗了所有人。包括她自己。她用四十七天演了一个正常人。用一辈子换了我余生的疯。"
他把银片挂在店门口。
风吹过来。银片晃了一下。
叮。
像键盘声。
像心跳。
像她说"好"的那个早晨。
像她跳下去的那1.56秒。
像他余生,每一天的倒计时。
"他是一台没有感情的计算机,直到她的死把他的CPU烧了。他后来再也没写过一行代码。他每天去图书馆坐四个小时,摆两杯奶茶,一杯插吸管一杯不插——因为她习惯咬吸管。同学说他疯了。他没疯。他只是终于知道了什么叫'优先级'。她排第一。其他全部崩溃。他坏掉了。可她永远不知道。她以为自己是一颗坏掉的零件。可她是他整台机器里,唯一正常运转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