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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安然》

以虐为铭:百态卷

A大计算机系有个传说。

陆宴清。研一。二十二岁。智商149。本科期间发了三篇SCI,拿过ACM国际大学生程序设计竞赛金牌,保送本校直博。

除此之外,他还有一张脸。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像刀削出来的。不笑的时候冷得像冰,笑的时候——他很少笑。

女生们给他起了个外号:陆教授。不是因为他老,是因为他看人的眼神像X光机,能把你从头到脚扫描一遍,然后得出一个"无异常"的结论。

他对谁都这样。包括温言。

温言第一次注意到陆宴清,是在图书馆三楼。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百年孤独》。一个男生走过来,问:"这个位置有人吗?"

她抬头。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打在他侧脸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拉链拉到下巴,手里抱着一摞英文原版书。他的眼睛很黑,很静,像两口没有波澜的井。

"没有。"她说。

"谢谢。"

他坐下。翻开一本砖头厚的《算法导论》,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开始敲代码。键盘声很轻,节奏均匀,像心跳。

温言偷偷看了他一眼。

然后低下头,继续看她的书。

她不知道,那是她后来无数次回忆起来的画面——阳光、深灰色卫衣、均匀的键盘声。像一张被定格的照片。

后来她经常在图书馆碰到他。

同一个位置。同一件深灰色卫衣。同一摞英文书。同一台笔记本电脑。同一个均匀的键盘声。

她开始刻意选那个位置旁边的座位。

不说话。不看他。只是坐在那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洗衣液的气息,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

她有抑郁症。确诊两年了。吃药,看心理咨询,写日记。每天笑着上课,笑着吃饭,笑着和室友聊天。回到宿舍,关上门,把美工刀按在手腕上,数到十,收起来。

她不自杀。至少现在不。

因为还有图书馆那个穿深灰色卫衣的男生。

他不知道她的存在。但他坐在那里,敲代码的样子,让她觉得世界还有秩序。还有逻辑。还有——

值得留恋的东西。

大三上学期,温言鼓起勇气,加了他的微信。

借口是:计算机系的选修课作业,她不会做,听说他是最厉害的。

"陆学长,请问这个代码怎么改?"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她的手在抖。

三分钟后,他回了。

"第17行,循环条件写反了。应该是i>0,不是i<0。"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表情包。没有"不客气"。

温言看着那行回复,笑了。

她把他的头像点开放大。是一张纯黑色的图。什么都没有。

她把那张纯黑图看了很久。

然后她改了代码,运行成功。

她又发了一条消息:"谢谢学长!"

这次他没回。

第二次说话,是在食堂。

温言端着餐盘找座位,看见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份番茄炒蛋和一份米饭,手机立在筷子旁边,播着英文讲座。

她走过去。

"学长,这里有人吗?"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X光机一样的眼神扫了一遍。

"没有。"

温言坐下。她点了番茄炒蛋、酸辣土豆丝、紫菜蛋花汤。和他一样的菜。

陆宴清看了一眼她的餐盘。

"你也喜欢番茄炒蛋?"

"嗯。"她点头。其实她不喜欢。她喜欢糖醋排骨。但她记得他每次都点番茄炒蛋。

"食堂的番茄炒蛋一般。"他说,"番茄不够熟,蛋炒老了。"

温言愣了一下。这是他跟她说的第一句不是代码的话。

"哦。"她说。

"你那边的土豆丝也一般。"他指了指她的餐盘,"火候过了,土豆片太薄。"

温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土豆丝。确实切得很薄。

"学长对食堂很了解?"

"吃了四年了。"

他低下头,继续看讲座。筷子夹起一块番茄,送进嘴里。

温言看着他咀嚼的样子。很慢,很均匀。像他敲键盘的节奏。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是世界上最有秩序的东西。

后来他们开始偶尔一起吃饭。

频率是:她约他,他同意。她不约,他不来找。

温言知道,在他眼里,她只是一个"还算能聊几句的学妹"。不是特别的。不是不同的。

可她已经很满足了。

她开始写日记。日记本里夹着一片图书馆窗台上的银杏叶。

"今天和他一起吃饭了。他跟我说食堂的番茄炒蛋一般。他居然主动跟我说话了。我好想告诉他,我不喜欢番茄炒蛋。我喜欢糖醋排骨。可我怕说出来,他就觉得我和别人不一样了。不一样就会被记住。被记住就会被看穿。我不想让他知道我不正常。"

她写完,把美工刀按在手腕上。

数到十。

收起来。

大三下学期,温言的抑郁症加重了。

药加了剂量。从一片加到两片。副作用是嗜睡、手抖、口干。她上课的时候手抖得写不了字,就用左手托着右手写。

有一天在图书馆,她手抖得太厉害,笔掉在了地上。

陆宴清弯腰帮她捡起来。

"你的手怎么了?"

"没事。最近没睡好。"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右手腕上——袖子滑下来,露出一截白色的纱布。

"那个呢?"

温言把袖子拉下去。

"猫抓的。"

"你养猫?"

"嗯。橘猫。很调皮。"

她撒谎了。她没养猫。纱布下面是三道新鲜的刀痕。

陆宴清没有追问。他递给她一支笔。

"用我的。这支出水顺。"

温言接过笔。是一支黑色的百乐78G。她一直想买,舍不得。

"谢谢学长。"

"不用谢。"

他低下头继续敲代码。

温言握着那支笔,手指不抖了。

那天晚上,温言在日记里写:

"他给了我一支笔。说'出水顺'。他不知道,我手抖不是因为没睡好。是因为药加量了。他不知道纱布下面是刀痕。他不知道我养猫是撒谎。他什么都不知道。可他递笔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手。他的手指很暖。我的手指很凉。他暖了一下我的手指。就一下。我记一辈子。"

转折发生在五月份。

温言的室友帮她庆生,在宿舍楼下摆了蜡烛。陆宴清路过,看见围了一圈人。

"温言!许愿!"室友喊。

温言站在蜡烛中间,闭着眼睛。

陆宴清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她。

她穿着一件白色毛衣,头发散着,笑起来有浅浅的酒窝。烛光映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忽然觉得,她笑起来很好看。

不是"还行"。是"很好看"。

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她笑的样子。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温言许完愿,睁开眼。她看见了他。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她跑过来。

"学长?你怎么在这?"

"路过。"

"你看到我许愿了?"

"嗯。"

"你猜我许了什么愿?"

陆宴清看着她。烛光、白毛衣、酒窝、亮晶晶的眼睛。

"不能说。"她笑了,歪了一下头,"说了就不灵了。"

陆宴清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很轻。

像冰面裂开一条缝。

那天之后,他主动找她了。

第一次是他发微信:"图书馆三楼,今天有位置吗?"

温言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五分钟。

然后回复:"有。我帮你占着。"

她提前半小时去了图书馆,把那个靠窗的位置擦了三遍。

他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旁边了。面前摆着两杯奶茶。一杯插了吸管,一杯没插。

"给你带的。"她把没插吸管的递给他,"你上次说不喜欢别人帮你插吸管,喜欢自己插。"

陆宴清愣了一下。

"你还记得?"

"嗯。"

他接过奶茶。拆开吸管包装,自己插进去。

"谢谢。"

"不客气。"

他坐下。打开电脑。敲键盘。

温言看着他的侧脸。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她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六月份,温言表白了。

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是在图书馆六楼的天台上。那天很热,蝉鸣震耳欲聋。

她站在栏杆旁边,看着远处的操场。

"学长。"

"嗯?"

"我喜欢你。"

陆宴清的键盘声停了。

沉默了三秒。

"多久了?"

"两年。"

又沉默。

"为什么现在说?"

"因为再不说,可能就没机会了。"

陆宴清合上电脑。转过头看她。

X光机一样的眼神。但这一次,扫描的时间比以往都长。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笑了,酒窝浅浅的,"就是觉得,喜欢一个人,应该让他知道。"

她伸出手。

"你不用现在回答。你可以想想。想好了告诉我。"

陆宴清看着她伸出来的手。

白皙的,纤细的,手指微微蜷着——像在发抖。

他握住她的手。

"不用想了。"

"什么?"

"我也喜欢你。"

温言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不知道,那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哭出声。

在一起之后,陆宴清变了。

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是细微的、安静的变。

他开始在图书馆给她占座。他记住了她喜欢糖醋排骨(她终于告诉他了)。他学会了在她手抖的时候,不说话,只是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他不再只看英文讲座了,开始看她推荐的书——《小王子》《追风筝的人》《活着》。

他看《活着》的时候,温言问他:"好看吗?"

"不好看。"

"为什么?"

"太苦了。"

温言笑了。

"你以前不是只看算法和论文吗?"

"嗯。现在看别的了。"

他低头继续看书。温言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说:

"宴清。"

"嗯?"

"你叫我名字的时候,能不能不要加'学长'?"

陆宴清抬起头。

"温言。"

她的酒窝深了一点。

"嗯。"

"好听。"

在一起第四十七天。

温言的抑郁症到了最严重的时候。

药加到了四片。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稳。她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睁着眼。她写日记的频率从一天一页变成一天三页。

日记本越来越厚。

最后一篇的日期是11月7日。

"宴清,今天是我们在一起第四十七天。你早上出门前亲了我的额头。你说'晚上回来吃饭'。我说'好'。你不知道,我说'好'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药。是因为我骗了你。我骗了所有人。我说我没事。我说我很好。我说我睡得着。我说我不疼。我演了四十七天正常人。好累。"

"你让我觉得活着还有意思。可活着本身,已经没有意思了。"

"我把美工刀藏在《小王子》里。书签就是这页日记。如果你看到了,别难过。你没做错什么。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事。可我撑不住了。"

"安然无恙。是我对你最大的谎言。"

"再见,宴清。"

"她演了四十七天正常人。笑着吃饭,笑着牵手,笑着在他怀里说'我没事'。他把她从深渊边上拉回来,以为她站稳了。可她站在悬崖边上,朝他挥了挥手,转身就跳了。他后来才知道,她每天笑着说的'我很好',是她这辈子最用力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