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未晚在沈家客厅里站了整整十分钟,才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
沈砚辞推门进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松垮地扯开一半。他瞥见玄关处的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换了鞋。
"怎么还没睡。"
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一件家具为什么还没搬走。
苏未晚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她的脸贴在他脊背上,能感觉到他肌肉的僵硬——他从来没有习惯过她的靠近。
"砚辞,"她轻声说,"我怀孕了。"
沈砚辞转过身。
客厅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被整个桐城奉为"最温柔的贵公子"的面孔,此刻没有任何温度。
他低头看着她,像在看一个犯了错的佣人。
"打掉。"
两个字,干脆利落。
苏未晚的手指还攥着他衬衫的衣角,闻言缓缓松开。她退后半步,嘴角牵起一个很轻的笑:"我知道了。"
沈砚辞皱眉:"你知道什么了?苏未晚,别装出这副懂事的样子。三年前我姐姐坠楼那天,你在现场;警方说她包里的氰化物,只有你有钥匙拿到。你以为我娶你,是因为爱你?"
他俯身,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让她疼出眼泪。
"我娶你,是为了让你活着站在我眼前,一天天数着你欠她的债。"
苏未晚没躲。她早已不躲了。
"砚辞,"她声音很轻,"姐姐的死,不是我做的。"
"那是谁?"他冷笑,"难道是我?"
"是你继母。"她说,"但她背后的人,是你的父亲。"
沈砚辞的手指猛地收紧,苏未晚的下巴瞬间泛白。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
"苏未晚,你为了洗脱罪名,连我父亲都敢泼脏水。"
他松开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甩在她脸上。
纸张散落一地。苏未晚弯腰一张张捡起来——是离婚协议。
"签了它,"沈砚辞说,"然后去警局自首。三年前姐姐那天的行程记录,我重新调出来了,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自首,是我给你最后的体面。"
苏未晚把协议拿在手里,纸页边缘割得她指腹生疼。
她抬头看他:"如果我自首,砚辞,你会等我出来吗?"
沈砚辞转身走向楼梯,背影疏冷。
"你这辈子都别想出来。"
第二天清晨,苏未晚去了警局。
她签了自首书,承认三年前蓄意谋害沈家大小姐沈砚清。
审讯室里,年轻警官忍不住问:"苏小姐,你明明可以辩护。沈家大小姐坠楼那天,监控显示你一直在花房修剪玫瑰,根本没有靠近过她——"
"我自首。"苏未晚打断他,声音平静,"请按程序走。"
警官叹了口气。
苏未晚被收押的当天晚上,沈砚辞在书房里打开了一瓶威士忌。
他一杯接一杯地灌,脑海里却全是她昨天说"我怀孕了"时,那双清澈得像湖水的眼睛。
——她怀了他的孩子。
这个认知让他猛地把酒杯砸在地上。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空荡的别墅里回响。他捂住脸,指缝间漏出一声极低的、近乎呜咽的喘息。
但仅仅一秒,他抬起头,眼神恢复冷厉。
"她算计了你姐姐,又想用孩子绑住你。"他对自己说,"沈砚辞,你不能心软。"
监狱里的日子比想象中慢。
苏未晚被关在单人牢房,判决下来是七年。她没上诉。
入狱第三个月,她开始咳血。
狱医检查后皱着眉写报告:肺癌早期,建议保外就医。
文件层层上报,最后摆到了沈砚辞的办公桌上。
沈砚辞看着那份诊断书,指节捏得发白。
秘书小心翼翼地问:"沈总,要不要批准苏小姐保外就医?"
沈砚辞沉默了很久。
"不准。"他淡淡开口,"让她在里面好好反省。"
秘书欲言又止,最终退了出去。
那天夜里,沈砚辞又一次把自己灌醉。
他翻开抽屉最底层,那里藏着一张照片——是十六岁那年,他第一次见到苏未晚的场景。
十四岁的苏未晚被社会福利院送到沈家,作为沈父生意伙伴的遗孤被收养。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裙子,站在大雨里,浑身湿透,却倔强地仰着脸。
年轻的沈砚辞撑着伞走过去,把伞递给她。
"我叫沈砚辞。"他说。
小女孩接过伞,轻声说:"我叫苏未晚。'未晚',是'亡'的谐音。我妈说,我出生那天,她以为自己会死,结果没死成,所以叫我未晚。"
那时候他以为,她会是他这辈子最想保护的人。
可三年前姐姐死后,所有的温柔都变成了刀。
苏未晚在狱中熬过了两年。
这两年里,沈砚辞订了婚,未婚妻是桐城另一家豪门的千金,叫何婉。
婚礼定在第二年春天。
婚礼前一周,沈砚辞去监狱探望苏未晚。
隔着厚重的玻璃,他看见她瘦得脱了形,原本乌黑的长发几乎全白了。
她拿起电话。
"砚辞。"
声音很轻,像一片随时会消散的羽毛。
沈砚辞握着话筒,喉结滚动:"我来告诉你一声,下周我结婚。"
苏未晚笑了笑:"恭喜。"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他问,声音刻意冷硬。
苏未晚看着他,那双曾经盛满爱意的眼睛,如今平静得像一口枯井。
"砚辞,姐姐的死,真的不是我。"
"……"
"但我也不怪你。"她说,"你从来没真正相信过我,从一开始就没有。"
她把电话轻轻挂回去。
沈砚辞盯着那边空荡荡的座位,心脏猛地一抽。
他猛地拍下呼叫铃:"提犯人!我要见她本人!"
狱警匆忙赶来,打开探视室的门——
苏未晚已经倒在了地上。
白色囚服的后背洇开一大片刺眼的红。
"沈砚辞,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十四岁那年在雨里接过了你的伞。可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也是十四岁那年在雨里接过了你的伞。"
急救车呼啸着驶向医院,沈砚辞跟在后面,西装革履地奔跑在走廊里,像个疯子。
医生从抢救室出来,摘下口罩:"病人肺癌晚期,之前就有病灶但被压制,长期抑郁和羁押环境加速了恶化。现在她不肯配合治疗,你们家属商量一下——"
"救她。"沈砚辞几乎是吼出来的,"用最好的药,用最好的医生,多少钱我都给。"
医生愣了一下:"可是病人本人拒绝一切治疗手段。她说……她说她累了。"
沈砚辞推开医生冲进病房。
苏未晚躺在床上,氧气罩盖着她的脸。她听见动静,缓缓睁开眼。
他握住她的手,那只手轻得像一片枯叶。
"未晚,"他声音颤抖,"你不要死。我错了,我全都错了——姐姐的案子我重新查了,是继母做的,她已经招了。你是无辜的,你一直都是无辜的。"
苏未晚的眼睛一点点蓄满泪水,却没有落下来。
她摘下氧气罩,轻声说:
"沈砚辞,我怀的那个孩子,是个女孩。"
他浑身一震。
"她在我被收押的第47天,没了。"苏未晚说,"那天我在牢房里流血,喊了整整一夜。狱医来的时候,她说……她说'这就是你算计的代价'。"
沈砚辞跪在了病床前。
这个桐城翻云覆雨的沈二公子,这个从来不肯低头的男人,跪在了她面前。
"未晚……未晚你听我说,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取消婚礼,我带你走,我们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苏未晚缓缓摇头。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他。
是那份离婚协议。她在乙方签字处,签了名。
"砚辞,"她说,"我十四岁那年,不是社会福利院送来的。"
"……"
"我妈是你们家的佣人。她生下我之后,被你父亲赶出了沈家。我妈临终前告诉我,让我来找你——可我没敢认你。我怕你知道我是佣人的女儿,会更嫌弃我。"
她咳嗽起来,咳出一丝血线。
"我爱了你整整十年。从十四岁到二十四岁。我用十年,换你一句'打掉',换一纸离婚协议,换七年牢狱,换一个没了的孩子。"
"沈砚辞,这次我不等了。"
她闭上眼睛。
心电图变成一条长长的直线。
急促的蜂鸣声里,沈砚辞死死抱着她逐渐冰冷的身体,发出一声像野兽濒死般的哀嚎。
窗外,桐城的雨倾盆而下。
像极了十四岁那年,他撑着伞走向她的那个下午。
只是这一次,她再也不会接那把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