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月评估期开始后的第一次正式会议。
不是听证会。是评估委员会的内部会议。讨论评估标准。会议室不大。长桌。七把椅子。评估委员会的人坐在那里。隼委员坐在中间。旁边是作战科代表。情报科代表。研发中心代表。后勤科代表。还有一个分区指挥官。
雀衔光坐在后排。她恢复了职务,有资格旁听。八个人不在场。虎遥在门外。
隼委员开口了。她把评估标准草案放在桌上。
“六个月评估期。评估标准草案出来了。综合评估。风险可控性。战略价值。社会影响评估。受波及民众接受度。前两项已经讨论过了。后两项还没有。”
她停了一下。
“社会影响评估。受波及民众接受度。这两项涉及旧城废墟外围的居民。他们在能量罩扩展范围内。他们在规划署的开发方案里。零号和鹤守的去留会直接影响他们。但我刚才看了一遍评估流程。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个环节要求告知民众。他们不知道零号是什么。不知道鹤守是谁。不知道六个月后会发生什么。他们被评估。但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被评估。”
作战科代表开口了。“他们不需要知道。评估是内部流程。”
“内部流程。”隼委员重复了一遍。“零号被消解的时候。回响体暴动的时候。旧城废墟开发的时候。他们会不会被波及。”
“会。但那是另一回事。”
“那他们要不要知道。”
“不需要。”
隼委员看着他。“你替他们决定了。”
“对。我替他们决定了。因为他们不懂。”
“他们不懂。”隼委员说。“所以他们不该知道。所以他们不该参与。所以你替他们决定了他们的命运。那他们算什么。棋子吗。”
作战科代表皱眉。“隼委员。不要煽情。”
“我没有煽情。”隼委员说。“我在说一个事实。零号和鹤守的命运会影响旧城外围的居民。他们不知道。你不让他们知道。你替他们做了选择。然后你告诉他们,这是为你们好。”
她停了一下。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有人替你做了一件事。没有告诉你。没有问过你。然后跟你说这是为你好。你会怎么想。”
会议室安静了一拍。
情报科代表开口了。“隼委员。你说的有道理。但实际操作上,告知民众会引发恐慌。旧城废墟外围有十几万人。如果他们知道零号的存在,如果他们知道零号比A级高,如果他们知道零号可能失控,他们会恐慌。恐慌会引发撤离。撤离会引发混乱。混乱会引发踩踏。我们可能需要出动部队维持秩序。成本比现在高得多。”
“所以你们选择不告知。”隼委员说。“让他们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被影响。被开发。被延期。被消解。被暴动。被波及。然后他们问为什么。你们说,这是为你们好。”
后勤科代表开口了。“隼委员。告知民众的成本我们算过。高。非常高。十几万人的信息覆盖。虚拟幻境推送。地下电波监控。全息广告投放。维护周期。人力。预算。这些都不是小数目。”
“比他们的命还贵吗。”
“不是比命贵。是我们没有这笔预算。”
“那就削减别的。”隼委员说。“作战科的应急预案预算。情报科的数据分析预算。财团的开发预算。商会的贸易预算。削减一部分。用来告知民众。”
“不可能。”作战科代表说。“应急预案不能削减。”
“那财团的开发预算呢。”
“那是财团的。不是指挥部的。”
“所以你们宁愿削减民众的知情权。也不愿意削减开发预算。”隼委员说。“因为开发预算有利可图。而知情权没有收益。”
会议室安静了很久。
分区指挥官开口了。他是那个靠近旧城废墟的分区指挥官。
“我支持隼委员。至少要让民众知道真相。我的分区就在旧城废墟外围。我的人每天都面对回响体。他们知道回响体是什么。但他们不知道零号在做什么。如果他们知道零号稳定的时候回响体在退。如果他们知道零号被消解后回响体可能暴动。他们会做出自己的判断。我不替他们判断。但我要让他们知道。”
作战科代表看着他。“如果他们知道了。如果他们选择保留。如果零号后来失控了。谁负责。”
“他们自己负责。”分区指挥官说。“他们自己选的路。他们自己承担后果。”
“他们会怪我们。”
“那是他们的权利。”
虎峙开口了。他一直在听。
“隼委员的提议。告知民众真相。这个提议在流程上有先例。重大防御决策。涉及多个分区的资源分配。涉及民众安全的项目。都会进行信息公示。但零号和鹤守是实验体。不是防御项目。不是资源分配。是实验体处理方案。”
“实验体处理方案也会波及民众。”隼委员说。“如果他们被消解。如果他们在消解过程中失控。如果回响实体在他们被消解后加速上升。波及的是所有人。民众有权知道。”
虎峙沉默了一拍。
“我会把这项提议报给龙总指挥。由他决定是否向民众公示零号和鹤守的信息。”
他站起来。“散会。”
隼委员走出会议室。雀衔光跟在后面。
“你说了。”雀衔光说。
“说了。”
“有用吗。”
“不知道。”隼委员说。“但至少有人听到了。”
她走了。
第二天。龙渊的批示下来了。只有一行字。
“同意。向民众公示零号和鹤守的信息。公示内容由评估委员会拟定。公示方式由情报科执行。”
营地帐篷内。虎遥把批示带给八个人。
“龙渊同意了。向民众公示零号和鹤守的信息。”
八个人看着她。没有人说话。
鼠克先开口了。“作战科反对。”
“对。反对。但龙渊批了。”
“为什么。”姬平问。
“不知道。可能因为隼委员的提议有道理。可能因为虎峙站在隼委员那边。可能因为龙渊想让民众自己承担选择的后果。不管是什么原因。他批了。”
白歌坐在角落里。她一直没有说话。她在听。她在听虎遥说的每一个字。她在听“公示”这两个字落进空气里的声音。她听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
“他们会知道她的名字。”白歌说。
所有人看向她。
“鹤守。他们会知道她叫鹤守。不是十一号。不是实验体。是鹤守。”白歌说。“他们会知道她等了两百年。他们会知道她给自己取了名字。他们会知道她在墙上刻了很多遍。”
她停了一下。
“他们会知道零号。不是威胁等级。不是超A级。是一个在门后面等了两百年的人。一个会说话的人。一个会说‘你还在吗’的人。”
她看着所有人。她的耳羽收拢着。但她的眼睛很亮。
“他们会被看见。”
鲤余欢看着她。“但作战科会告诉他们零号是威胁。他们会害怕。”
“他们会怕。”白歌说。“但他们也会知道。知道了再怕,和不知道就替他们做决定,是两回事。”
她坐下来。她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手。她看了一会儿。
“她终于不用只被我们记得了。”
帐篷里安静了很久。
鼠克把终端收起来。他没有说话。但他把那句“他们会被看见”记住了。
白开心坐在旁边。她一直没有说话。她看着白歌。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
“她会高兴的。”
“谁。”
“鹤守。”白开心说。“她等了两百年。终于有人要知道她叫什么了。”
八个人坐在帐篷里。天已经黑了。
白歌的耳羽收拢着。她在听。很远的地方。地下三层。环形频率。灯形频率。连在一起。很稳。
她听了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她什么也没说。但她没有再站起来。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很久。2
(*≧ω≦) 这转折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