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人从废土深处往回走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风比来的时候小了一些,但空气更冷了。灰蒙蒙的天幕压在头顶,把最后一点光也吸走了。八个人排成一列,走在废土的沙地上,脚印一串接一串,被风一吹就散。
鲤余欢走在最前面。她的步子迈得很大,但她的右手一直攥着,掌心里那道环形纹路贴着皮肤,温的。她没说话。
走在后面的是猫成成,他还是最后面那个,但他没有回头看了。
八个人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废土地面上的沙土开始变硬,远处出现了一片低矮的灌木丛。那是废土外围的边界。过了这片灌木丛,再走一段就是雾港能量罩的地界了。但灌木丛里有东西在动。
白歌最先停下来。
她的耳羽颤了一下。她侧过头,听了一拍。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前面。七只。不,八只。在灌木丛后面。”
所有人都停下来了。
鲤逍遥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他腰间已经空了,但他的手还是按在了那个位置。他低头看了一眼,收回去了。
“是异兽。”姬平说,“刚才去的时候没看见。”
“可能被血腥味引来的。”鼠克说。他蹲下来,把手按在地面上,指尖贴着沙土。他掌心里的脉冲纹路亮了一下,很暗,但他感觉到了。“十二只。还在动。在灌木丛后面绕。”
“十二只?”白开心把环刃从背后拎出来,握在手里,“比刚才任务说的多。”
“我们是绕了远路回来的。”鲤余欢说,“这片区域可能不在实训课清理范围内。这些异兽是漏网的。”
“那打不打。”白开心问。
鲤余欢回头看了所有人一眼。
没有人说不打。
“打。”她说。
八个人冲进了灌木丛。
鲤余欢跑在最前面。她的剑抽出来的时候差点卡在鞘里,她用力拽了一下才拔出来。一只灰绿色的异兽从灌木丛后面蹿出来,比她矮一些,牙齿从嘴里支出来,眼睛是暗红色的。她挥剑劈下去,剑刃擦过异兽的背甲,刮出一串火星。异兽退了一步,又扑上来。她往旁边闪,脚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异兽的爪子擦过她的袖子,撕开了一道口子。她稳住身子,反手补了一剑。这一剑刺中了异兽的脖子,它倒了下去。她的手在抖。
鲤逍遥从侧面绕过来。他的剑比去的时候准了一些,但他出剑的节奏太快了,快得跟他自己呼吸对不上。一只异兽朝他扑过来,他往后退了半步,剑尖从下往上挑。挑到了,但力道不够,异兽只是歪了一下,又扑上来。他咬牙往前踏了一步,把剑捅进了异兽的胸口。他用力过猛,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差点扑到地上。他拔出剑,喘着气,退了两步。
两个人之间没有对话。但鲤余欢往右转了一步,鲤逍遥正好往左转了一步,中间那只异兽被夹在中间,被两把剑逼得往后退。退到第三步的时候倒下了。两个人谁也没看谁,各自去找下一只。
白开心在灌木丛另一边。她的环刃在手里转了一圈,砸在一只异兽的侧腹上。环刃的刃口嵌进了皮甲里,她用力往外拔,拔了一下没拔出来,那只异兽在挣扎,把她甩得站不稳。她咬着牙,双手握住环刃的握柄,使劲一拽,终于拔出来了。她往前迈了一步,用肩膀撞了一下另一只。她以前没这么打过,动作是乱的,但她打得很凶。她每次冲出去的时候都回头看一步,再往前冲。
姬平在灌木丛中央。他的刀比去的时候沉了,但他握刀的手太紧了。第一刀劈下去,刀口砸在异兽的背甲上,弹了回来,他虎口震得发麻。他换了一个角度,第二刀从侧面切进去,切中了一条腿。异兽倒下了。他喘着气,转身去找下一只。一只异兽从侧面扑过来,他来不及闪,用刀背硬扛了一下。冲击力把他撞退了两步,他的背撞到了灌木丛的树干上,疼得他咧了一下嘴。他咬着牙,把那只异兽劈翻在地上。
白歌在暗处。她的短刺比去的时候利落了一些,但她出手太犹豫了。第一只异兽冲过来的时候,她等它靠近了才动,刺中了它的侧腹。第二只异兽从另一边绕过来,她没注意到,差点被扑到。她往后退了一步,刺中了它的眼睛。她没出声,但她在喘气。她的耳羽在抖。
鼠克蹲在灌木丛外面。他没有冲进去。他把终端打开,屏幕亮着。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然后对着里面喊了一句:“左后方两只。右前方一只。剩下的散了。”
他喊得很大声。一只异兽听到了声音,朝他这边冲过来。他往后退了一步,手弩举起来。他的手在抖,弩箭射出去,偏了半尺。他又射了一箭,这次射中了,但只是擦伤。他咬了咬牙,第三箭才射中要害。他喘着气,重新装箭,手还在抖。
狐伊丝站在他旁边。她把提灯举起来,灯光在灌木丛间扫了一圈。灯光照到的地方,异兽的行动慢了半拍。她低头看了一眼提灯,光纹在跳。一只异兽朝她扑过来,她把提灯砸过去,砸中了它的脸。她退了一步,提灯还拎在手里。
猫成成站在灌木丛边缘。他没有出手。他手里没有武器。短剑收在零频里。他站在那里,看着其他人打。他的掌心里,那道书形纹路在微微发烫。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了一圈。
“右边三只,是一起的。”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混乱中很清楚。
姬平往右看了一眼,正好看见三只异兽从灌木丛后面绕过来。他挡在前面,白开心从侧面包过去,白歌从暗处补了一刀。三个人打完了三只。但他们之间的配合是乱的。姬平的刀差点砍到白开心的环刃,白歌的短刺差点扎到姬平的后背。他们打完之后各自退了一步,喘着气,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从开始到结束,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十二只异兽,全部清理了。八个人站在灌木丛中间,各自喘着气。有人受了轻伤——鲤余欢的袖子被撕了,姬平的背撞肿了一块,鼠克的手还在抖。他们的配合是笨拙的,动作是乱的,每个人都是第一次在实战里用那些武器。
但他们打完了。
鲤余欢把剑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的环形纹路。纹路暗了。她攥了攥拳头。手心里全是汗。
“刚才那一刀,”白开心凑过来,“你劈得比我稳。”
姬平看了她一眼。“你刚才差点被甩出去。”
“我没被甩出去。”
“你差一点。”
白开心沉默了一拍。“好吧。差一点。”
两个人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鲤余欢看了一眼鲤逍遥。他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掌心的剑形纹路暗了。
“你刚才那几剑,”鲤余欢说,“比之前准。”
鲤逍遥抬起头看她。“你往右转的时候,”他说,“我正好想往左转。”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我就是转了。”
鲤逍遥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但他把剑收回去的时候,手腕比来的时候松了一些。
白歌从暗处走出来。她手里攥着短刺,刺上沾了异兽的体液。她蹲下来在沙地上擦了两下,然后站起来。鼠克把终端收起来,走到她旁边。
“你刚才那个位置,”鼠克说,“很好。”
白歌看了他一眼。“你看到了。”
“我一直看着你那边。你那个角度,别人看不见你。但你什么都能看见。”
白歌没有回答。但她把短刺收回去的时候,看了鼠克一眼。
狐伊丝提着灯站在旁边。她灯纹还在跳。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灯搁在脚边。
“刚才,”她说,“我的灯照到一只的时候,它慢了。”
“你发现了?”鼠克转过头看她。
“嗯。”
“我之前测过。你的灯有一种干扰频率。对低级异兽有效。”
狐伊丝看着他:“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是刚才才确认的。”鼠克说,“你灯纹比以前稳定了。以前它只是亮。现在它开始有方向了。”
狐伊丝没说话。但她提灯的时候,手指比之前握得紧了一点。
猫成成站在最后面。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什么都没有打。他只是在旁边看了几眼,说了几句话。但他的手心是热的。不是烫的那种,是温的。
鲤余欢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刚才说‘右边三只是一起的’。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出来的。”猫成成说,“它们的脚印方向一样。移动轨迹重叠。”
鲤余欢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
“书里看的。”
“哪本书。”
猫成成想了一会儿。“不记得了。”他说,“但记住了。”
鲤余欢笑了一下。“行。”她说,“走吧。该回去了。”
八个人从灌木丛里走出来。天色已经暗透了。废土的风从后面吹过来,把他们的脚印盖住了。
他们回到雾港能量罩边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学院南侧的实训场旁边还亮着灯。他们走过去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实训课的老师。那个中年男人,穿深色外套,手里拿着一块终端屏。他站在那里,像是一直在等他们。
“回来了。”他说。
鲤余欢走在最前面,点了点头。“回来了。任务完成了。外围清理了十二只。”
老师看着她。然后他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扫了一圈后面七个人。他看得很慢。从鲤逍遥看到姬平,从白开心看到白歌,从鼠克看到狐伊丝,从猫成成看到白开心。他看他们的手,看他们站的位置,看他们之间的距离。
他的视线最后落回鲤余欢的右手上。她的右手握着,掌心里那道纹路还在。
“你们偏离了原定路线。”他说。
没有人回答。
“偏了大概两公里。”老师又说了一遍。他的语气不重,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鲤余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老师抬起手,打断了她。
“不用解释。”他说,“我看出来了。”
他把终端屏收起来,插进口袋里。然后他看着他们八个人,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你们去了不该去的地方。”他说,“但你们回来了。八个人都回来了。”
他停了一下。
“明天早上,到我办公室来。八个人都来。”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还有,”他说,“你们手上那个东西——别露出来。”
他走了。实训场门口只剩八个人。
鲤余欢站在最前面,看着老师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环形纹路已经暗了,只剩一道很浅的银。
她回头看了后面七个人一眼。七个人都在看她。
“他知道了。”鼠克说。
“嗯。”鲤余欢说。
“他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鲤余欢说,“但他知道了。”
她把拳头攥了攥。
“明天去他办公室。八个人。”
没有人反对。
八个人站在实训场旁边的夜色里,各自攥着各自的掌心。风从废土方向吹过来,把学院的路灯吹得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