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烬土,曜临学院。
这所坐落在赛博都市与废土交界处的学府,表面上是精英培育摇篮,实则建在一座千年前的遗迹之上。墙上的全息校训“光临之处,曜者为继”日夜流转,底下埋着的东西,却无人知晓。
傍晚刚过,悬在学院上空的虚假光幕准时熄灭,换上了人造星空的投影。八颗星恰好亮在同一瞬间,只是没有人注意到——
直到八个人在八个角落,同时感觉到了掌心的温度。
鲤余欢走在学校外面那条街上啃烤肠。
她今天心情不错,排名榜公布之后她稳在第四,理论第一的位子也没人挤得动。治愈科那位老教授看见她的时候还特地拍了拍她肩膀,说“鲤余欢啊,别把自己逼太紧”。她笑着回了一句“我哪有逼自己”,然后把这句话和今天的晚饭一起吞进肚子里了。
就在她把烤肠最后一口塞进嘴里的瞬间,一个人影从她身边撞了过去——力度不大,但动作很快,像是在躲什么。一块东西被塞进她手里,温热的,发烫的,屏幕上跳着一个她完全看不懂的符号。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个人已经钻进人群里了,头也不回。
鲤余欢愣了一秒——然后她追了上去。
“喂!你东西掉了——!”
她的嗓门亮得整条街都听得见。前面的人没停,反而走得更快了。她三两步蹿上去,一把拽住了那人的袖子。那人猛地回头,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满头细汗。
鲤余欢本来想说你跑什么啊,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因为她看见那人的颧骨都快顶破脸皮了。她另一只手直接捅进书包里翻了一通,拽出一个皱巴巴的午餐盒,硬塞进那人怀里。
“先吃了再说,”她说,“你这脸色比我教室门口那块被踩了一万遍的地垫还难看。”
语气冲得像个嫌弃。但她塞饭盒的那只手没有收回来,在盒盖上压了一下,像在确认对方接住了。
那人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鲤余欢这才松开手,低头看了一眼那枚还在发烫的东西,随口又补了一句:“这个我先帮你看着。你吃完来找我——鲤余欢,一年二班,你跑不掉的。”
她说完就走,步子迈得很大,叼回嘴里那根已经凉透的烤肠棍子。但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智脑,发尾那几缕渐变的末梢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淡到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她把智脑往口袋里一塞,嘟囔了一句:“什么东西啊……烫死我了。”
她没有回头。她不知道那个人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眼眶红了一圈。
她不知道那枚智脑的屏幕在口袋里又闪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什么。
同一时间,男生宿舍区一栋楼的某个房间里,鼠克对着屏幕猛地坐直了身子。
他正在黑一个地下数据流玩,这是他每天晚上的保留节目。今晚的目标是一家小型财团的外围服务器,难度不算高,他一边破解一边单手嗑瓜子,屏幕上的字符瀑布似的往下刷。
然后他的所有程序同时报错了。
鼠克愣住了,手里的瓜子停在了半空。他面前那面最大的主屏上,一段完全无法解析的信号正在横穿整个数据流——像一条根本不属于这片网络的鱼,无视所有防火墙和协议,自顾自地游了过去。
他的破解工具在这个信号面前全部失效。他换了三种算法,重启了两次子系统,连自己随手写的那个“万能解码器”都怼上去了——全部像石子扔进海里,连个响都没有。
他盯着那串信号看了十秒钟,然后嘴角缓缓翘了起来。
“……猜猜看,”他对着屏幕自言自语,声音有点抖,但不是害怕,“我要花多久?”
他把瓜子往桌上一扔,双手落到键盘上。第一行代码打下去的时候,他的瞳孔深处有一道极细的蓝色光在流动。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在发光。他只知道自己这辈子第一次遇见了“黑不进去”的东西,而这种感觉——
太爽了。
后半夜的贫民窟边缘,街道更窄,路灯只剩一半还亮着。
白歌走在熟悉的夜巡路线上。她没有穿校服,深色外套把身形藏得严严实实。十字架烛台握在手里,烛火冷冽,光域极窄,只照亮她脚下半步的距离。
今晚一切正常。巷子里没有人被殴打,没有黑帮在交易,连那些常驻的流浪汉都睡得比平时安稳。
——直到她的耳羽微微颤了一下。
她停下来。那个瞬间,一道极细的震颤穿过她的感知范围,不是声音,不是风,更像是空气本身在某个频率上共振了一下。她的耳羽捕捉到了,那东西像一种波长,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这座城市的所有遮蔽,精准地落进她的感知里。
烛台火焰没有风,却朝某个方向偏了一下。
白歌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三秒。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语气却不像在问人,更像在确认一件事。
“……谁。”
没有人回应。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学院后山一栋废弃教学楼的楼顶上,猫成成坐在栏杆上晃腿。
他身边摊着一本旧书,纸质的那种,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古董了。他穿越过来的时候只带了这本书,其他什么都没留下。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非要留着它——可能只是因为它是“那边”唯一剩下的一点东西。
今晚风很大。他正随便翻着书页,指尖从一行行字上滑过去。那本他翻过无数遍的书,在这一页上突然停住了——没有人碰它,书页自动翻开,停在某一页。
那一页上有一行字,他发誓以前从没见过。它很短,像一句密码。猫成成把它读了两遍,然后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很乱。他没有震惊,也没有紧张,只是合上书页,把那一页折了个角,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噢,”他说,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这就开始了啊。”
他把书揣进怀里,从楼顶一跃而下,落地无声。
废弃训练场上,姬平刚做完最后一套徒手训练。
他浑身是汗,俯身撑着膝盖,正想习惯性地抱怨一句“累死了”——话还没出口,手心突然烫了起来。
那感觉太明显了。不是训练后的灼热,是另一种东西,从皮肤底下往外涌,像有什么东西在试着出来。他直起身子,把手翻过来看了半天,什么也没有。他沉默着把手攥紧,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这又是什么……我可没钱治啊。”
声音是笑的。但他脸上的笑容在开口之前就已经消失了。因为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只闪过一件事——姬凡。他弟弟。他不知道这感觉意味着什么,但如果是冲着家人来的,他得知道。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握着手,站了很久。
夜市尽头,狐伊丝正拎着一袋刚出锅的炸鸡。
她今天的计划很简单:买炸鸡,回宿舍,吃完睡觉。计划执行到第二步的时候,她手里的提灯忽然自己亮了一下——很轻很短,像眨了一下眼。
她停下来,看了看提灯,又看了看炸鸡。像是在犹豫先处理哪个。最后她把炸鸡换到左手,右手把提灯举到眼前,皱了皱鼻子。她闻到了什么,不是空气里的味道,是一种更模糊的东西,像某个频率在皮肤表面擦了一下。
“好麻烦……”她嘟囔了一句。
但她的手没有把提灯放下。她把灯转了一圈,灯影在地面上晃了一下,她注意到影子边缘多了一个不该存在的形状。她蹲下去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什么也没说,拎着炸鸡走了。提灯的光在她身后又闪了一下,像在确认她还在。
鲤逍遥在一处偏僻的老街上把剑收回了鞘。
刚才有几个街头混混在骚扰摊贩,他路过,顺手处理了。他没伤人,只是让那些人在地上躺了一会儿。这种事他常做,不张扬,不邀功,做完了就走。
他把剑收回鞘的时候,指腹蹭到了腰间的坠饰——那枚水刃形状的腰坠。平时它只是凉的,今晚却微微发烫。
鲤逍遥停下来低头看了看它。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想“怎么回事”。他只是把坠饰握在掌心感受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人造星空。
“行,”他说,语气像在答应一个人,“走吧。”
他把剑扛回肩上,转身走进了夜里。腰坠的微光在他腰间一闪,又暗了下去。
废土边缘一处低矮的临时营地,篝火快熄了。
白开心刚把一块烤过的干粮递给旁边一个小孩。她蹲下来帮那孩子把干粮掰成小块,嘴里还在念叨:“慢点吃啊你这吃法明天肯定消化不良——”她的话没说完。
她听见了一个声音。那声音不在空气里,也不像是别人说的,更像是从她自己身体里面长出来的,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往前走。
白开心愣住了,回头看了看周围。没人说话。篝火边的几个流浪者都在各自安静地吃东西,没人注意到她。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腿在发光。很淡很淡的光,暖橙色,从腿部的皮肤里透出来。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膝盖,没有害怕,没有惊讶太久。她只是轻轻拍了一下膝盖上的土,然后说:
“噢,那走呗。反正我也没打算停。”
她站起来,朝废土更深处看了一眼。篝火在她身后噼啪响了一声,像替她点了一下头。
同一天夜里,曜临学院的八个方向、八个角落、八个人——八道微光各自亮起,又各自熄灭。
没有人看见它们全部。但第二天早上,学院公告栏上多了一行没有人写上去的字。地下电波里多了一段没有来源的信号。排名榜大厅的全息投影在零点整闪了一帧——八个模糊的影子,一秒之后恢复了正常。
他们还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但已经有人在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