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左奇函下播。
直播间人数还挂着两万八,弹幕速度慢下来了,但还在刷。屏幕右下方不断弹出消息提示,大多是"晚安左神""明天见""左神早点睡"之类的告别语。他靠在椅背上,没急着关电脑,手指搭在鼠标上,习惯性地点开了榜单。
第一名:Wen。累计打赏:187,432。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每一块钱都像一个问号,堆在一起压在他胸口。八个月了,这个人每天准时出现在他的直播间,从开播到结束,一句话不说,只做一件事——打赏。

你到底是谁
他点进Wen的主页。头像空白。昵称就三个字母,W-e-n。签名空白。动态空白。注册日期:八个月零三天前——他开播的第一天
他每晚下播后都会点进这个主页看一眼。明明什么也没有,但他就是忍不住。有时候他会想,万一哪天这个人更新了一条动态呢。万一他写了什么呢。万一他暴露了一点点信息呢。
但八个月了,什么都没变。那个账号像一座沉默的冰山,只露出一角,剩下的全沉在水面以下。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关机。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一条提示:Wen 送出「告白气球」×1。

……
粉色的特效在空荡荡的直播间里炸开,屏幕被飘落的气球占满。告白气球是平台最贵的礼物之一,一个折合人民币五百二十块。Wen每次送都是连送三个,从不多不少,像某种仪式。
他盯着那个飘过去的ID,喉咙发紧。

你还在啊
Wen没有回复。过了三秒,又送了一个。

你这样我睡不着
Wen没说话。又送了一个。

行。你厉害
他盯着屏幕,心跳快得不太正常。鬼使神差地,他点了一下Wen的头像,在弹出的菜单里看到了"连麦"的按钮。他的手指悬在上面,犹豫了很久。
他想听这个人的声音。哪怕就一个字。哪怕只是呼吸声。
但他没点。他怕点了之后,这个人就再也不来了。他见过太多这样的观众——来了,说了话,然后就消失了。Wen是唯一一个从第一天坚持到现在的人。他不想冒这个险。

你赢了。我睡不着了
他关了电脑,却没有下播。他盯着那个亮着的ID,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这个人是不是就在他身边。是不是他认识的某个人。是不是每天都会在他面前出现,然后装作不认识他。

Wen
没有回复。

你到底是谁
屏幕暗了。Wen下线了。
左奇函靠在椅子上,仰头盯着天花板。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室友张函瑞早就搬出去住了,空着的床位上堆着他的直播设备。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电脑风扇转动的声音。

……明天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句话。但他知道,明天晚上八点,那个人一定会在。八个月了,从来没有缺席过。
左奇函起身去倒水,路过镜子的时候瞥了自己一眼。眼底有一点青灰色,那是长期熬夜留下的痕迹。他今年大三,医学系,解剖课全优,导师眼里的好苗子。但没人知道他每天晚上坐在电脑前面打游戏的时候,才是他一天里最放松的时候。
他爸是外科主任,他妈是护士长。从小到大的路都是被安排好的——考最好的高中,进最好的医学院,毕业之后进最好的医院,然后像他爸一样成为一把刀。左奇函从来没反抗过,因为他不知道反抗了能去哪。
直播是他大三上学期偷偷开的。一开始只有几十个人看,他打游戏的时候自言自语,跟自己说话。后来人慢慢多了,弹幕多了,收入也多了。但他从来没跟家里提过。他爸要是知道他在镜头前面打游戏给人看,大概会气得把手机摔了。
他放下水杯,走回床边躺下。拿起手机翻了翻,导师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说明天实验室要来一个B大的转学生,让他带一下。他回了个"收到",然后退出去,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又点开了那个空白的头像。
Wen。在线状态显示灰色。离线了。
左奇函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枕边。闭眼之前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人,会不会有一天出现在他面前。然后他觉得自己挺可笑的。隔着网线的人,怎么会出现在现实里。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栋宿舍楼,同一层,隔着三个房间,有个人正把手机抱在胸前,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那个人刚刚关掉直播界面,屏幕上还停留着"告白气球"的特效残影。
那个人住在他楼下。五楼。搬来三天了。行李还没完全收拾好,但床上已经放了一本翻卷了边的《百年孤独》,书签夹在137页。而那个人决定在明天走进他的实验室,跟他说第一句话。
杨博文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黑暗中他睁着眼,嘴角有一点点弧度。八个月了。他想了八个月的事,终于要在明天发生了。
他闭上眼,耳边还是左奇函的声音。刚下播的时候,左奇函说了那句"明天见"。他不知道那是跟谁说的,跟观众,跟Wen,还是只是随口一句习惯。但他听到了。他决定把那句话收好,当作明天去见他的勇气。
凌晨两点的宿舍楼安静得像沉在水底。两个人都没睡着。一个在想对面那个人到底是谁,一个在想明天见面的时候该怎么假装不认识。但月光照进窗户的时候,他们的方向是同一个——天亮之后,那间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