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地思之2

“致我的朋友汀耀肆：

当你拆开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外界说我是殉情，没错，就是殉情。和我穷尽一生、爱到偏执、也恨到骨血里的那个人——你那天见到的男生，融景越。

我和他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年少的岁月很长，长到我几乎整个人生，都刻满了他的影子。从前的他真的很温柔，事事护着我，事事让着我。年少懵懂的心动悄无声息生根发芽，我藏了很多年，不敢言说，只默默把他放在心底最干净、最珍重的位置。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安稳顺遂下去。

十四岁的某个傍晚，夕阳铺了满地金辉，少年站在光里，眉眼清俊，肆意耀眼。那一刻我彻底乱了心神，抱着一腔孤勇、一腔不自量力的喜欢，做了这辈子最自私、也最后悔的决定——我向他告白了。

我赌他对我的温柔亦是动心。

可我等来的，是他骤然变冷的眉眼，是毫不掩饰的不悦，是冰冷的警告。他让我安分守己，让我不要越界。

我想不通。那个从小到大对我温柔似水、万般纵容的少年，怎么会突然如此绝情？那时的我太年轻，偏执又愚钝，只当是我付出不够，才换不来他的偏爱。

被拒之后，我没有放手。我一次次主动靠近，一次次纠缠不休，拼命填补我以为的“不够好”。我以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最后换来的，却是他一点点耗尽所有耐心，对我彻底厌烦。

终于有一天，他主动约我见面。我怀揣着微薄的期待，以为尚有转机，可他字字决绝，让我此生不要再打扰他的生活。

后来我才知道，他心里早就装了别人。因为我的纠缠，他和心爱的女孩频频争吵、矛盾不断。也是从那时起，维系我们两家的情谊，轰然断裂。

我家虽世代从商，家底殷实，可在根基深厚的融家面前，终究不堪一击。这些年，我家仰仗融家扶持步步安稳，可一旦交情断裂，便是灭顶之灾。融家彻底断了所有合作，动用圈层势力，要在整个商圈彻底抹除许家的立足之地。

我疯了一样去找他，红着眼问他：从前十几年的温柔相待、朝夕相伴，到底算什么？

他沉默不语，一眼都不肯施舍给我。那沉默，比任何恶语都要伤人。

短短数日，天翻地覆。我安稳顺遂活了十几年的家，顷刻间分崩离析。父母被逼至绝境，走投无路，最终含恨离世。

偌大的许家，一夜之间，只剩一具空壳，和孑然一身的我。

恨意的种子，从那一刻起，死死扎根在我心底。

可融家从未收手，他们要赶尽杀绝，要让许亦瑶这个人，彻底从世间消失。

学校里，流言蜚语铺天盖地将我淹没。所有人嘲讽我痴心妄想、不自量力，嘲讽我父母攀高枝落得惨败。放学路上，无数人蓄意堵我、欺辱我，推搡、谩骂、刁难从未停歇。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所有的一切，都是他默许纵容的。是我年少倾心相待的人，亲手将我推入深渊，亲手碾碎了我的一生。

爱意彻底被刺骨寒意冻结，只剩下翻涌不息的执念与恨意。报复，成了支撑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十八岁，我费尽心力、辗转多方，终于考入这所魔法学院。我偶然听闻消息——融景越在世家聚会遭遇组织袭击，死伤惨重，唯独他活了下来，却永远丢失了记忆。

那一刻，我心底生出了最阴暗、最卑劣的侥幸。

我找到了失忆的他，告诉他全世界都厌恶他、背弃他，所有人都觉得他罪大恶极、十恶不赦。我告诉他，世间只剩我一人，愿意接纳满身过错的他。

他信了。

失忆后的他干净又茫然，温顺地跟在我身后。五年，整整五年。

我日日逼他道歉，逼他忏悔，逼他承认自己的过错。他起初抗拒、倔强、不肯低头，我便用尽手段折磨他，复刻当年他带给我的所有痛苦。

我想让他尝尝，我当年万劫不复、生不如死的滋味。

久而久之，他被磨平所有棱角，温顺听话，对我言听计从。可我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我开始在众人面前斥责他、动手打他，复刻当年我被当众欺辱的场景。我想让他体会我曾受过的冷眼、非议与难堪。

可世事何其讽刺。当年所有人冷眼旁观、落井下石，唾骂我不知廉耻；如今所有人都同情他、指责我恶毒偏执、肆意伤人。漫天流言依旧朝我涌来，从未有过半分偏爱。

同学将我的行为上报学生会，我们一次次被强行分开。可我放不下，我偏执地一次次找到他。

他渐渐学乖了，懂得利用旁人、利用规则躲避我。他故意在公共场合吸引注意、制造动静，借所有人的目光护着自己。

那也是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模样。

学生会彻查始末，步步收紧管控。我知道，我再也没有机会，让他体会我半生疾苦了。

就在我濒临绝望的时候，你出现了，汀耀肆。

你干净、热烈、坦荡，像一束骤然闯入我黑暗人生里的光。我甚至在你身上，看见了年少时那个温柔纯粹、未曾伤过我的融景越的影子。

我本该满心戒备、无动于衷，可我偏偏动了心。我贪恋你的温暖，贪恋你不带偏见的偏爱，贪恋你不顾流言、坚定走向我的真诚。

谢谢你，愿意跨过满城蜚语，和满身阴暗的我做朋友。

可对不起，我终究做不到好好和你相处，做一个普通安稳的朋友。我的人生，早就被爱恨缠死了。

融景越常常茫然地问我，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我如此纠缠、如此对待。每一次，我都会红着眼质问他：你问我？你怎么敢问我！你真的不知道，你当年到底有多残忍、多伤人吗？

他便再也无言作答。

世人都以为我满心恨意、不择手段，可没人知道，每一次折磨过后，我都会悄悄治好他所有伤口。他是我恨入骨髓的人，也是我爱至性命的人。

五年恨意滔天，五年执念缠身。我困在当年的阴影里寸步难行，日夜煎熬、不得解脱。可他一场失忆，干干净净，一身轻松，将所有罪孽、所有过往尽数遗忘。他活得坦荡无知，仿佛从头到尾，做错的、偏执的、放不下的，从来都只有我一个人。

凭什么。凭什么我受尽半生苦楚，困在爱恨炼狱里五年不得救赎，而始作俑者，却能干干净净、一无所知地活着。

爱太深，所以恨太重。恨到极致，终究还是舍不得放手。我放不下恨，更放不下爱，看着他浑然不知的样子，仿佛最开始做错的人是我一样……

所以最后，我选择和他一同赴死。既然这一生爱恨纠缠、不得解脱，那便同归于尽，归于尘土。

汀耀肆，我的故事到此落幕。你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吗？”

——

汀耀肆指尖颤抖，缓缓将信纸合拢、折好。

旁人只看见许亦瑶的偏执疯癫、因爱生恨，可只有这字字泣血的遗书，剖开了她五年无解的爱恨牢笼。世人都说她恨融景越入骨，可字字句句的怨怼与折磨里，藏的全是放不下、忘不掉、死不休的深情。

终究是爱远胜于恨。哪怕走到终局，奔赴死亡的最后一刻，她依旧伸手环住了那个毁了她一生、也被她纠缠一生的少年。

在这场纠缠数年的爱恨里，没有人学会换位思考。融景越的年少冷漠，许亦瑶的偏执报复，就连中途闯入、试图救赎她的自己，也从未真正读懂过她半分苦楚。

异地思之，便是换位思考。可这件事里，没有一个人做到。

汀耀肆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许亦瑶黑暗人生里的一束光，可直到这一刻她才惊觉，她所谓的“救赎”，不过是从头到尾都在用自己的视角去怜悯对方。她从未真正站在许亦瑶的立场上，去感受那份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

这一瞬间，虚无老师那天的话如同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开——

“人有时要学会换位思考，耀肆同学。老师希望，你能够理解我。”

汀耀肆猛地攥紧了信纸，心脏狠狠一缩。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和那些围观许亦瑶的旁观者没有任何区别。她因为白聿珩的隐瞒和伤害，就立刻在心底给他判了死刑，认定他所有举动都是恶意的算计，却从未想过，也许白聿珩的背后，藏着和许亦瑶一样身不由己、甚至更加沉重的苦衷。

虚无他……真的就是坏人吗？

如果他真的十恶不赦，为什么要在他们醒来前暗中化解凶兽侵蚀？为什么要在最后替他们清理残局？

汀耀肆慢慢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眼泪终于无声滚落。

不仅是替许亦瑶哭，也是替她自己的偏见和傲慢而哭。

她第一次真正明白，“异地思之”这四个字，到底有多沉重。

（本章完）

(许亦瑶的遗书揭开了所有的真相，也击碎了汀耀肆的固有认知。虚无老师的真实立场到底是什么？汀耀肆又该如何面对这个巨大的信任危机？精彩明天继续！)

【作者的话】

这一章的重点不是许亦瑶的悲剧本身，而是“异地思之”这四个字给汀耀肆带来的灵魂暴击。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对待虚无老师的方式，充满了偏见。这个心理转变非常重要，将是后续剧情的关键。感谢大家的支持，后续会解开虚无老师的苦衷，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