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裂痕

那天晚上，左奇函从公司回来，手里拎着杨博文爱吃的那家甜品店的红豆糕。他推开门，换了鞋，喊了一声“奔奔”。客厅没人，书房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他走过去，正要推门，听见杨博文在打电话。

“嗯，确定了。”杨博文的声音很平，“保送名额下来了，A大。”

左奇函推门的手停在半空中。

“不用跟他说。”杨博文继续说，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有些模糊，“没什么好说的。他也有自己的事。”

左奇函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拎着那袋红豆糕，站了很久。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落在他脚边，安安静静的。他听见杨博文又说了几句关于保送手续的事，然后挂了电话。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椅子响了一下。

左奇函推开门。

杨博文坐在书桌前，手机刚放下，看见他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他手里那袋红豆糕上。

“回来了。”

“嗯。”左奇函走进去，把红豆糕放在书桌角上，站在杨博文面前。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杨博文注意到他手指攥着塑料袋提手的力道不太对，指节有些泛白。

“谁的电话。”

杨博文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我妈。”

“说什么了。”

杨博文垂下眼，把面前的复习资料合上，整理了一下边角。他的动作不急不慢，像是这件事根本没有什么好说的。左奇函看着他这副平静的样子，胸口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往上顶。

“保送A大。”左奇函说，“我听到了。”

杨博文整理资料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把笔放回笔筒里，把草稿纸叠好放在一边。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安静，很从容，像是被听到就被听到了，没什么大不了。

“杨博文。”左奇函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保送的事，不打算跟我说？”

杨博文终于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清冷冷的，没什么波澜。“确定了再跟你说也一样。”

“确定了？”左奇函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觉得有点好笑，“你刚才在电话里说‘不用跟他说’。你妈问你要不要跟我说，你说不用。”

杨博文偏过头，目光落在书桌角的那袋红豆糕上。

“没什么好说的。”他说。

左奇函站在书桌前，低头看着杨博文。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杨博文的侧脸照得很清晰，睫毛垂着，嘴唇抿着，和平时一模一样，安安静静的，谁也走不进去。左奇函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不上不下。

“没什么好说的。”他又重复了一遍，嘴角扯了一下，“杨博文，我是你什么人？”

杨博文没有回答。

“你保送这么大的事，你妈都知道，你爸都知道，你同学可能都知道。你跟我住一个屋子，睡一张床，你连提都不打算跟我提一句？”左奇函的声音一点一点拔高，压不住的火气从字句里漏出来，“杨博文你有把我当成你男朋友吗？”

杨博文的手指在书桌边缘微微收拢了一下。

“你说没什么好说的。”左奇函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胸口起伏着，“那什么才好说？你肚子疼才好说？你难受才好说？你保送、你未来的事、你要去哪里、你要做什么，都跟我没关系？”

杨博文终于抬起头来。他的表情很平，但左奇函看到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快，又沉下去了。

“你有你的事。”杨博文说，声音很轻，“我也有我的。A大定了，我的事就定了。你按你的节奏走，不用管我。”

“不用管你？”左奇函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他往前倾身，双手撑在书桌上，把杨博文圈在椅子里，“杨博文你再说一遍。”

杨博文偏过头，不看他。

左奇函盯着他的侧脸，盯了好几秒。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窗外远远传来的车流声。左奇函站直身体，往后退了一步。他低头看着杨博文，目光很复杂，有生气，有失望，还有一种更深的、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东西。

“行。”左奇函说，声音忽然冷下来了，“你的事你自己定。我不管。”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红豆糕是你爱的那家买的。”他没有回头，“趁热吃。”

门轻轻带上了。

杨博文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复习资料，旁边放着那袋红豆糕。他低头看着塑料袋上印着的店名，是城东那家老字号，他上次路过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好久没吃了”。他抬起手，把袋子拿过来，打开。红豆糕还是温热的，隔着纸托能感觉到那股暖意。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红豆馅很细，甜度刚好，是他喜欢的味道。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又咬了一口。第二口吃完之后，他把那块红豆糕放下，两只手撑着书桌边缘，低着头。书房里很安静，灯光白惨惨地亮着，照着他垂下的眼睫和微微抿紧的嘴唇。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剩下的红豆糕收好放进冰箱。然后他去客厅看了一眼。左奇函不在客厅，也不在主卧。客房的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

杨博文站在客房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抬起手，像是要敲门，指节悬在门板前面，停了几秒，又放下了。他转身回了主卧，关上门，躺在床上。床很大，空荡荡的，另一边没有人，枕头整整齐齐地摆着。他偏过头，看着那个空枕头，看了很久。

他翻了个身，面朝那一侧，闭上眼睛。床头灯还亮着，他没关。

客房里，左奇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的手机放在枕边，屏幕亮着，停留在和杨博文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下午发的“今天想吃什么”，杨博文回了一个“随便”。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胸口还是闷。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客房的床太窄，被子太薄，枕头上没有杨博文的气息。他把手臂枕在脑后，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霓虹的微光。

他知道杨博文的性子。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决定都自己做，不声不响的，安安静静的，像是永远不需要任何人。可他需要。左奇函知道杨博文需要他，他肚子疼的时候会往他怀里缩，晚上睡觉会滚到他这边来，被他抱着的时候身体会慢慢放松下来。那些细小的、无声的依赖，左奇函都看在眼里。

可保送这件事，杨博文一个字都没跟他提过。

左奇函闭上眼睛，深深吐了一口气。他忽然想起杨母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他从小就跟别人不太一样”。杨博文习惯了把自己藏起来，习惯了什么事都一个人消化，习惯了不给任何人添麻烦。他把自己包得太严实了，严实到连“告诉男朋友”这件事，都算成了“添麻烦”。

左奇函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客房的枕头里。枕头上没有那个清冽的味道。他闷闷地骂了一句。

主卧里，杨博文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左奇函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左奇函：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杨博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对话框里，上一条消息还是左奇函下午问的“今天想吃什么”。他当时回了“随便”。现在左奇函又问了。明明在生气，明明刚才吵成那样，他还是问了。

杨博文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了闭眼。过了好一会儿，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杨博文：你做的都行。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边，侧过身，面朝着客房的墙壁方向。黑暗中，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平了。他闭上眼，听着窗外安静的风声，慢慢睡着了。

隔壁客房里，左奇函看着屏幕上那四个字，把手机攥在手里，盯着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放在胸口，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

明天早上，他得早点起来。

（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