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玄都语言发达后,这时还在三友小院,玄都会叫“师父”和“三叔”之后的第七天,三友小院的平静生活正式宣告结束。起因很简单——玄都发现了一个真理:语言是有力量的。以前他只能用“啊”来表达需求,而现在,他可以精准地呼唤他想找的人。并且他很快发现,每当他叫出那个称呼时,被叫到的那个人几乎无法拒绝他。
最先沦陷的是通天。玄都发现只要他站在南院门口,喊一声“三叔”,无论通天在做什么——打坐、讲道、甚至是在批阅弟子们的功课——他都会立刻放下手中的一切,出现在门口,将他抱起来,然后问他:“大侄儿想去哪儿玩?”玄都花了不到两天就掌握了这个规律。于是他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南院门口,一声接一声地喊着“三叔”,指挥着通天带他去灵兽园看小灵犀、去后山摘野花、去广场看师兄们练剑。通天乐在其中,甚至开始主动期待玄都的出现。
然后是元始。玄都发现叫“二叔”的效果虽然不如“三叔”那么立竿见影,但元始通常会在听到第二声或第三声时放下手中的竹简,抬起头来看着他,沉默片刻,然后伸出手:“过来。”虽然他不会像通天那样抱着他满院子跑,但玄都发现只要他坐在元始怀里,元始就会允许他玩一些平时碰不到的东西——比如他腰间那块温润的玉佩,或是案上那枚光滑的镇纸。这对于好奇心极强的玄都来说,已经是极大的满足了。
最后是太清。玄都发现叫“师父”的效果最为复杂——太清不会像通天那样立刻放下一切冲过来,也不会像元始那样沉默片刻后招手让他过去。太清通常会在听到他叫“师父”时转过头来,看他一眼,然后问一句:“何事?”但玄都很快发现,只要他持续地叫“师父”,太清最终总会走过来,将他抱起来。虽然这个过程比其他两位叔父耗时更长,但结果是相同的——他达到了目的。
掌握了这三条规律之后,玄都开始了他无法无天的统治。
这日上午,玄都坐在风火蒲团上,玩着一只布老虎。玩了一会儿,他觉得无聊了,便将布老虎丢到一边,朝着案几旁的太清伸出双手,喊道:“师父!抱!”太清正在翻阅一卷丹方,头也不抬:“等一会儿。”玄都等了三息,见太清没有动静,便开始加大音量:“师父!抱!抱!”太清依然没有抬头。玄都深吸一口气,使出杀手锏——他开始假哭。那哭声抑扬顿挫,富有节奏,虽然没有眼泪,但听起来极为凄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太清终于放下手中的丹方,走过来将他抱起。玄都的哭声在他被抱起的瞬间戛然而止,脸上还挂着假哭时挤出来的两滴泪珠,却已经咧嘴笑了,伸出小手指向门外:“玩!出去玩!”太清低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抱着他走出了东院。
到了广场上,玄都又不安分了。他看到远处有弟子在练剑,便指着那边喊道:“去!那边!”太清抱着他走过去。看了一会儿,他又看到水池里的小黄龙浮出水面,又指着水池喊:“看!看!”太清又抱着他走到水池边。在水池边待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玄都又看到了花树上飘落的花瓣,又伸手指向花树:“花!花!”太清又抱着他走到花树下。如此往复,太清像是一个人形坐骑,被玄都指挥着在广场上四处奔走。
到了下午,通天过来串门,玄都立刻抛弃了太清,朝通天伸出双手:“三叔!抱!”通天笑着将他抱起来,举过头顶:“大侄儿,今天想玩什么?”玄都骑在通天的脖子上,揪着他的头发,兴奋地喊道:“飞!飞!”通天便驮着他在广场上飞奔起来,玄都发出阵阵欢快的笑声,引得路过的弟子们纷纷侧目。
傍晚时分,元始路过东院,被玄都眼尖地看到了。他立刻从风火蒲团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跑到门口,朝元始伸出双手:“二叔!抱!”元始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俯身将他抱了起来。玄都一被他抱起,立刻熟练地伸手去够他腰间的玉佩,嘴里还念叨着:“玉!玉!”元始没有阻止他,任由他握着那枚玉佩翻来覆去地看,只是在他试图将玉佩塞进嘴里时,才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这个不能吃。”
夜里,太清将玄都洗得干干净净,换上睡衣,放进摇篮里。玄都躺在摇篮中,眼睛还亮晶晶的,毫无睡意。太清坐在摇篮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试图哄他入睡。安静了片刻,玄都忽然翻了个身,趴在摇篮边缘,朝太清伸出双手:“师父!抱!玩!”
太清拍着他后背的手没有停,语气平淡:“该睡觉了。”
“不睡!玩!”
“明日再玩。”
“现在玩!”玄都的声音开始带上了哭腔,虽然他依然没有眼泪,但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足以让任何一个铁石心肠的人动摇。太清沉默地看着他,然后伸出手,将他从摇篮中抱了出来。玄都一被他抱起,立刻安静了,心满意足地趴在他的肩膀上,小手抓着他的衣领。太清抱着他在屋内缓缓踱步,走了几圈之后,玄都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他睡着了。
太清将他放回摇篮中,掖好被角,在摇篮边站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你迟早会把我们三个都折腾散架的。”
玄都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砸了砸嘴,没有回应。但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太清发现那颗泪痣,是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玄都刚午睡醒来,趴在风火蒲团上,揉着眼睛打哈欠。太清端着一碗温好的灵乳走过来,俯身将他抱起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的右眼角下方——那里多了一颗极小极淡的朱砂色小点,像是一滴凝固的泪珠,又像是一粒落在雪地上的红豆。太清的动作顿了一瞬,仔细端详了片刻,确认那并非沾上的污渍,也不是蚊虫叮咬的红痕。那是一颗泪痣。生而未有,近日方显。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将灵乳喂给玄都,然后用帕子擦了擦他的嘴角,便将他放回了蒲团上。但他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这件事。后来的事实证明,这颗泪痣的出现,绝非偶然。
玄都发现了一件事——只要他含着泪光、用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望着对方,再配上眼角那颗恰到好处的泪痣,几乎没有人能够拒绝他的请求。这个发现纯属偶然。有一回他想让通天带他去灵兽园,通天正忙着批阅弟子们的课业,随口说了一句“等会儿”。玄都便站在他身边,不说话,也不走,就用那双大眼睛望着他,眼巴巴的,泪光在眼眶中打转,那颗朱砂色的泪痣在眼角的皮肤上显得格外醒目。
通天无意中抬头看了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目光了。他看着玄都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看着那颗仿佛随时会坠落的泪痣,沉默了大约两息,然后放下手中的玉简,站起身来,抱起玄都:“走,去灵兽园。”
玄都趴在他肩膀上,嘴角弯起一个得逞的弧度。那颗泪痣随着他弯眼的动作微微上扬,像是一颗小小的、狡黠的朱砂痣。从此,玄都便掌握了这件武器的使用方法。他不仅在通天身上使用,还在元始身上使用,甚至在太清身上使用——虽然效果各不相同。在通天身上,泪痣战术通常能在三息之内奏效。通天最吃这一套,几乎每次看到玄都含着泪光望着他,就会立刻放下手中的一切,满足他的要求。
在元始身上,泪痣战术的效果稍弱一些,通常需要配合持续的凝视和偶尔的抽噎才能攻破防线。但最终元始总会妥协——虽然他妥协的方式往往是沉默地伸出手,将玄都抱到膝上,然后允许他在自己身边待着,而不是直接带他去玩。
在太清身上,泪痣战术的效果最弱。太清会在玄都含着泪光望向他时与他对视,然后平静地问一句:“你想要什么?”如果玄都的要求合理,他会满足;如果不合理,他会拒绝,无论玄都怎么望他、泪光怎么闪烁、泪痣怎么醒目,他都面不改色。玄都很快就摸清了三位长辈的不同底线,并据此制定出了相应的策略——对通天可以直接使用泪痣战术,对元始需要配合持续的凝视,对太清则需要另寻他法。
但泪痣战术并非玄都唯一的武器。随着他扶着墙壁走得越来越稳、越来越远,他的活动范围也在不断扩大。他开始不满足于只在东院、西院、南院和广场之间活动,开始探索那些他从未涉足过的角落。
他闯祸的频率也随之急剧上升。有一回,他扶着墙壁一路走到了后山药田,将太清刚培育出来的一畦七彩灵兰连根拔起了好几株,拿在手里玩,弄得满手是泥。太清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田埂上,将一株灵兰插在泥巴里,试图把它种回去,但显然没有成功。他看到太清走过来,仰起头,露出那双沾着泥点的小脸,然后咧嘴一笑,举起手中那株被摧残得不成样子的灵兰,献宝似的递到太清面前:“师父!花!”
太清看着那株价值连城、耗费了他三个月心血才培育成功的七彩灵兰,又看了看玄都那张沾着泥巴却笑得灿烂的小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接过那株灵兰,说了一句:“……以后不许一个人来这里。”玄都点了点头,答应得非常干脆。但太清知道,他根本没有听懂。
又有一回,玄都扶着墙壁一路摸到了西院,趁元始外出讲道的间隙,溜进了他的书房。他将元始案上的一卷竹简拖到了地上,在上面留下了几个清晰的小手印和一团疑似口水的湿痕。元始回来后,站在那卷被蹂躏过的竹简前,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将竹简卷起来,放回了架上,什么也没有说。但当天晚上,西院的书房门口多了一道低矮的门槛——不高,刚好能让一个扶着墙走路的小东西感到吃力。
还有一回,玄都的目标是通天南院里的那只多宝鼠。他扶着墙壁一路走到南院,在多宝鼠的窝边蹲了下来,好奇地观察着那只灰毛小兽。多宝鼠警惕地与他对峙了片刻,然后在他伸出手想要抓它的瞬间,飞快地窜进了洞里。玄都扑了个空,额头磕在了洞口的边缘,鼓起一个小小的包。他没有哭,只是捂着额头,愣愣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洞口,然后扶着墙壁站起来,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回了东院。
太清看到他额头上那个小包时,放下手中的药材,蹲下身来,仔细查看了一下伤处,然后用指尖蘸了一点药膏,轻轻涂在上面。他没有问是怎么磕的,也没有责备他乱跑,只是涂完药膏后,说了一句:“下次小心些。”玄都看着他,点了点头,然后扑进他怀里,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安静地待了好一会儿。
太清抱着他,感受着那具小小身体的温度和重量,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覆在他额头上那个小包的上方,渡了一丝清凉的道炁过去。玄都舒服地哼唧了一声,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不动了。太清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颈窝里的小脑袋,又看了看他眼角那颗朱砂色的泪痣,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你才多大,就已经学会了这么多花样。”
玄都没有回答。他已经在太清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仿佛在梦里还在继续他的冒险。太清抱着他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才将他轻轻放回摇篮中,掖好被角。他在摇篮边站了片刻,看着那张熟睡的小脸上那颗在暮色中依然醒目的泪痣,然后伸出手,用指背轻轻蹭了一下那颗泪痣的位置。他的动作极轻极柔,像是在触碰一件极易破碎的珍宝。
然后他直起身,转身走向丹房,继续炼制那炉被中断的丹药。夜色渐深,东院内外一片安宁。只有八景宫灯的灯焰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记录着这个夜晚。6
越看越上头,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