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沱市的冬天冷得彻骨,寒风像钝刀子刮在楼宇之间,整座城市大半时候都静悄悄的,街上鲜少有人愿意露面。
可今天的便利店玻璃门外,反倒难得熙熙攘攘,人影来回攒动,却没有一个人推门进来。
我趴在收银台边上,望着那片热闹,轻轻叹了口气。看样子,今天的销售额,又要挂零了。
伸手把蜷在脚边打盹的小狗抱起来,拢进怀里。毛茸茸的身子暖乎乎的,它迷迷糊糊抬了抬眼皮,湿漉漉的鼻尖蹭过我的袖口。
手机屏幕亮起来,弹出妈妈发来的消息。又是出国旅游,附带转过来一笔生活费,嘱咐我好好看住这家便利店,过年就不回来了。
指尖摩挲着手机冰凉的外壳,我低下头,把脸埋进小狗蓬松的皮毛里。呼吸之间全是它身上淡淡的狗毛味道。
“十一,你看。”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散在冬夜里的落寞,“现在,我们两个,一个留守小孩,一只留守小狗。”
小狗像是听懂了,软软地哼唧一声,把脑袋往我心口又拱了拱。便利店暖黄的灯光裹住我们,门外依旧人声喧嚣,店里却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我窝在一楼的躺椅里,抬眼望向窗外。
知沱市的大雪铺天盖地往下砸,雪花厚重得不像飘落,倒像是一团团重重砸向玻璃窗,仿佛要把过路的人狠狠埋进白茫茫里。窗外那片熙攘的人影,在风雪里变得朦朦胧胧,轮廓被飞雪揉得模糊不清。
这家便利店是上下两层。楼下是营业区,二十四小时亮着灯彻夜开放;二楼就是我的住处,暖气烧得格外足,屋子里暖意融融。我身上只穿了一件薄绒长款睡裙,布料柔软贴在皮肤上,浑身都浸在温热的空气里,和窗外呼啸酷寒完全是两个世界。
怀里还抱着十一,小狗被烘得暖洋洋,懒懒地蜷成一团,爪子轻轻搭在我的小臂上。玻璃被室内的热气蒙上一层薄薄的白雾,外面风雪嘶吼,屋内安安静静,楼下便利店的灯光,透过楼板漫上来一点微弱的光晕。
我指尖划过冰凉的窗玻璃,看着大雪无休止地倾泻而下,明明楼下就是24小时的店铺,可偌大的空间里,好像就只剩下我和十一。
楼下传来叮铃一声脆响,便利店门口的风铃被寒风撞得作响,门被推开了。
冷风裹挟着细碎雪沫顺着楼梯缝隙往上钻了一丝。
我从躺椅上微微欠起身,进来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女人,生得是那种带着倦意的艳丽,眉眼张扬,却又像始终睡不醒似的,几分慵懒漫在骨相里。她唇间叼着一支烟,淡淡的烟雾从嘴角漫开,脚上踩着细高跟,踏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响,一身装束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身侧跟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裹着一件朴素的粉色棉袄,身形拘谨,微微垂着头。
这些本该都与我无关。
可我的目光不受控制落在柜台处。女人没有询问,伸手随意,直接从货架上捞了两盒计生用品,拿在手里,指尖漫不经心地转了转包装盒。
香烟的白雾,少女紧绷的侧脸,门外还在疯狂砸落的大雪,楼下暖白的灯光把这一幕照得清清楚楚。
烟味混着门外涌进来的雪气,一下子冲进温暖的便利店。
女人指尖还夹着那两盒盒子,漫不经心地递过来,唇间香烟的火星明灭,白雾缓缓飘向天花板。她高跟鞋踩过融雪留下的水渍,地砖上留下浅浅湿痕。
怀里的十一耳朵绷得笔直,喉咙里压着细碎的呜咽,我伸手轻轻按住它的头顶,起身从躺椅上站起,走上前伸手接下那两盒东西。包装盒带着一点她指尖残留的凉意。
“总共四十元。”
我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站在她身旁的少女肩膀绷得很紧,粉色棉袄的领口高高拢到下巴,脑袋垂得很低,长长的刘海遮住大半张脸,视线死死钉在自己的鞋尖,连抬眼瞟一下柜台的勇气都没有。周身透着一股无所适从的局促,仿佛周遭的灯光都在灼烧她。
女人吐出来一口淡淡的烟圈,没有立刻掏钱,目光慢悠悠扫过我身上的薄绒睡裙,又随意扫过落满白雾的窗户,窗外大雪依旧疯狂砸落,外面那些熙攘人影在风雪中模糊晃动。
“四十?”她懒懒开口,嗓音带着抽烟之后微微沙哑的质感,另一只手伸进做工考究的大衣口袋里摸索。
烟雾缓缓飘散,十一在我怀里不安地扭了扭身子。整个便利店,只剩下风铃残留的余响,窗外风雪呼啸,还有少女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我抬手指了指柜台上立着的收款码牌,补充了一句:“那个,也支持手机支付。”
二维码的灯光泛出淡淡的冷白,映在她眼尾。
女人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片刻,眼神沉沉,像是在掂量着什么,烟卷还叼在唇角,火星时不时跳动一下。周遭很静,风雪拍打玻璃的声响嗡嗡作响,少女依旧僵在原地,肩膀微微发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生怕自己发出半点动静,就会被注意到。
怀里的十一还在不安地小幅度扭动,温热的小身子隔着睡裙抵着我的胳膊,喉咙里压着呜呜的低鸣。
几秒的沉默被指尖触碰屏幕的轻响打破。她终于拿出手机,屏幕亮光映亮她半张艳丽却倦怠的脸,镜头对准收款码。
“嘀——”
短促的支付提示音骤然在空旷便利店里响起。
四十元到账。
这是我今天开张的第一笔生意。
女人收起手机,随手把还燃着的香烟摁在门口的烟灰缸里,火星嗤的一声熄灭,余下一缕白烟袅袅升起。她没有去拿柜台上那两盒货品,只是偏过头,淡淡朝身旁垂头的少女抬了抬下巴。
少女身子猛地一颤,迟疑许久,才伸手,飞快把那两盒东西抓进怀里,紧紧抱在粉色棉袄的胸前,仿佛抱着什么烫手的物件,手指关节都绷得泛白。
风雪撞在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轰隆声响,风铃还残留着方才开门的余震,轻轻嗡颤。
望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漫天风雪里,心里纵然盛满疑惑,可别人家的事,本就轮不到我去窥探。我把怀里暖烘烘的十一放到冰凉的地砖上,小狗四爪落地,晃了晃脑袋,尾巴轻轻扫过我的脚踝。
我弯腰,朝着储物的方向迈步,轻声哄它:“我的小十一,你是不是饿了啊,姐姐给你盛饭好不好。”
话音刚落,一道冷沉沉的男声骤然从侧边传过来。
“苏糜,你好恶心。”
我的动作瞬间僵在原地,脊背微微一滞,猛地回过头。
货架的阴影底下站着陈望野,是我那位异父异母,却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的哥哥。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身上还落着薄薄一层尚未融化的雪粒,眉眼冷冷地落在我身上。
十一歪着脑袋,懵懂地看向他,摇了摇尾巴,一点都没察觉到空气中陡然绷紧的气氛。
我直起身,有点不服气,抬眼对上他的视线,扬了扬下巴
“陈望野,你看着我,你面对这么可爱漂亮的十一你就不想……”
窗外大雪依旧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室内暖气融融,可空气却因为两个人的拌嘴骤然绷紧。
我扬着下巴的话还没说完,十一已经颠颠凑到他脚边,湿漉漉的鼻子在陈望野裤脚来回嗅着,细弱地汪了一声,尾巴摇得欢快。
陈望野直接屈膝蹲下身,大手一捞,轻轻松松就把小狗抱进臂弯。落于肩头的碎雪屑随着动作簌簌往下掉,沾到地砖上转瞬化成一小片水渍。他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十一的脑袋,故意板起一张脸。
“一一,看着哥哥,是不是这个怪女人强迫你了。”
他语调一本正经,演得有模有样。十一被他抱得很舒服,眯起眼睛,吐了吐舌头,全然没有半点受委屈的样子。
我顿时气笑了,往前踏出一步,皱起眉瞪着他:“陈望野,你是不是有病。一一,宝宝,这个坏男人要拐你。”
十一像是听懂两边的声音,脑袋在陈望野怀里转来转去,看看他,又望向我,小声呜呜哼唧,分不清该偏向谁。
陈望野垂眸瞥我一眼,怀里稳稳箍住小狗,身上室外带进来的寒气一阵阵散开,和店里温热的空气撞在一起。他身上黑色外套还带着风雪的冷味,和便利店甜腻的零食气味格格不入。
“拐它?总比某些人一口一个宝宝,对着小狗肉麻兮兮的强。”
他嘴角扯出一点淡淡的嘲弄,手臂轻轻颠了颠怀里的十一,
“再说,这家店,我也有份。”
收银台手机安安静静躺着,刚刚那笔四十元的进账记录还停留在屏幕上。窗外街上那些朦胧人影依旧来回游走,始终没有人推门进来。
我抿紧嘴唇,伸手想去把十一抢回来,薄绒睡裙的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我伸手往前探,想要把十一从他怀里拽回来,薄绒睡裙的下摆随着迈步轻轻扫过冰冷地砖。
“还给我,它是我的狗。还有,今天就入账四十元,不行的话,大老板你也买点给我凑凑业绩。”
“什么?”
陈望野话音突兀一转,单手抱着十一,另一只手飞快掏出手机,指尖贴在耳边,装模作样接通一通根本没有铃声的电话。
“哦哦,好好,我这就过去。”
他语气仓促,演得煞有介事,不等我反应,手臂一松,把十一轻轻放在地上,转身就朝着楼梯口大步走。皮鞋踩过台阶,咚咚作响,转瞬就冲上二楼,“砰”的一声关上自己房间的门,隔绝了楼下便利店的灯光。
“陈!望!野!”
我咬着牙,一字一顿喊他的名字,回声在空旷的店铺里荡开。
十一被扔在原地,茫然地对着楼梯口汪了两声,小尾巴垂下来,扭头蹭蹭我的裤腿。
我站在原地,呼吸顿了顿,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对劲。
我们说好轮班,他值夜班,我守白班。现在这个时间,本该是他接手看店的时候。
他故意演一通假电话,一溜烟躲回楼上房间。
不好。
他分明是想赖账,把整夜看店的活儿全部丢给我一个人。
窗外风雪依旧肆虐,重重砸在玻璃窗上,外面那一堆人影依旧来回晃动,却没有半个人有推门进来的打算。收银台的手机安安静静,孤零零的四十元收款记录,是今夜唯一的收入。暖气烘得人身上发暖,可想到要独自熬完这一整个知沱市的寒夜,心口沉沉往下坠。
我弯腰抱起脚边的十一,把脸埋进它蓬松的皮毛里,对着二楼紧闭的房门,愤愤地提高声音:“陈望野!你别躲在上面装死!”
楼上毫无回应,只有风雪呼啸的声响盖过一切。
风雪拍打车窗,发出沉闷的砰砰闷响,大片大片的雪花粘在辉腾漆黑沉稳的车身上,转瞬又被冷风扫落。这辆车混在街边停泊的一众普通轿车之间,外表朴素得毫不起眼,可内里的用料与身价,和周遭格格不入。
车窗降下一道细窄的缝隙,冷冽的寒风钻进去半寸,女人指尖夹着的香烟就搁在那道缝隙边,猩红火星在昏暗车厢里一明一灭,淡淡的青烟顺着缝隙慢悠悠散进外面的风雪里。
方才从便利店里出来的少女衣衫不整蜷缩在后座,棉袄的帽子滑落下来,肩膀还在抑制不住地轻轻发抖,脑袋偏向车窗一侧,刻意避开女人的视线。车厢里没有开灯,只有街边便利店透出来的暖黄微光,隔着漫天飞雪渗进来,将两个人的轮廓切割得半明半暗。
女人靠在主驾座椅上,没有发动车子,目光穿透落满雪花的挡风玻璃,直直望向便利店二层。
方才那个穿薄绒睡裙的女孩,抱着小狗,气冲冲地朝着楼梯跑去的模样,清清楚楚落进她眼底。少女愤愤的喊声隔着厚重玻璃听不真切,只能看见玻璃窗后晃动的人影。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意味不明的笑,烟雾自唇边缓缓吐出来,在狭小车厢盘旋一圈。
“阿蜜,你看,你为什么不像呢。”她的声音很低似是被风雪吞掉大半。
后座的少女身体又是一颤,十指死死攥着怀里那两盒还带着便利店冷气的包装盒,纸盒边角硌得掌心生疼,始终一言不发,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女人的视线,又落回楼下那间二十四小时亮灯的便利店。玻璃门外依旧游荡着大片朦朦胧胧的人影,来来往往,徘徊游走,如同飘荡的虚影,始终没有一个人真正伸手推开那扇玻璃门。
只有风雪无休止地砸落。
香烟燃到尽头,烫到了指尖,她才漫不经心地抬手,将烟蒂按进车门储物格的烟灰缸,发出嗤的一声熄灭轻响。
“阿蜜,不要再做一下我不喜欢的事,比如,来这里。”她偏过头,声音懒懒地抛向后座,带着抽烟过后沙哑的质感。
少女猛地抬头,刘海散乱,眼底蒙着一层水汽,嘴唇翕动了两下,却什么话都没能说出口。
女人没有等她回答,指尖搭在点火开关上,目光又一次扫过二楼——那里的灯光晃动,隐约能听见隔着楼板传上来的争执动静。
引擎低沉地嗡鸣一声启动,辉腾如同蛰伏的巨兽,排气口喷出一团白色热气,很快便消融在知沱市刺骨的冬夜里。雪花继续扑打在车灯之上,模糊了车窗里所有的神情。
便利店里,我已经踏上冰冷的楼梯,怀里抱着十一,拳头抬起来,咚咚咚砸向陈望野紧闭的房门。
“陈望野,开门!你把夜班丢给我算怎么回事!”
房门之内,安静得过分,一点声响都不肯回应我。楼下便利店的暖光顺着楼梯台阶漫上来,屋外风雪咆哮,那辆低调昂贵的黑色辉腾,缓缓汇入风雪笼罩的街道,渐渐消融在白茫茫的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