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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言不惭

此夏之后

“你把手指伸进我的喉管,把曾经大言不惭许下的承诺抠出来”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东京正下着一场不大不小的雨,雨点打在盘星教寺院老旧屋檐上,汇成细流沿着石阶往下淌。你站在廊下,身上的高专制服被水汽洇成更深的颜色,他站在你对面,黑色长发束在脑后,袈裟的边角被穿堂风吹起又落下

你想,你大概等了很久。等一个解释,等一个交代,或者只是等他看你一眼时,眼神里不要有那种,那种仿佛在看一件旧物的、温柔而遥远的平静

他的确看着你。目光落下来的时候甚至带着笑,嘴角弯着,。可你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的眼睛是空的,像一间被人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你站在门口望进去,回音都显得多余

“久等了”他说,语气随意得像你只是出门买了个东西,而他在家等了你一个下午

你没有接话,你想起高专二年级的那个夏天。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他在训练场边的树荫里盘腿坐着,手里捏着一罐已经温了的咖啡,你走过去坐在他旁边,肩膀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他侧头看你,说,等毕业了,一起去做点什么吧,不光是祓除咒灵那种。找个安静的地方也好,开个小店也好,反正……他顿了一下,目光越过你望向远处操场上正在逗猫的五条悟,反正别只剩我一个人被留在这里就行

那时候你笑了,你问他是不是怕寂寞。他认真地点了点头,说,是挺怕的,坦然得让你愣住

“你以前说过”你开口,声音比预想中平稳,“你说不想只剩自己一个人”

他微微偏头,像是真的在回忆,然后他轻声说:“是吗”

“你答应过的”

“嗯”

就这么一个字。没有辩解,没有愧疚,甚至连敷衍的力气都懒得花。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你的话像石子一样沉入他面前那潭死水,连涟漪都泛不起来

你突然觉得愤怒。那种愤怒从胃里往上涌,带着酸涩的灼烧感,一直烧到眼眶。你往前走了一步,他没有退。你们之间的距离近到你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线香味,和咒灵残留的、若有若无的腥气混在一起。他吸收了太多东西

那些东西在他身体里腐烂、发酵,最终把他自己也腌渍成了某种你认不出来的模样

“夏油杰”你叫他的全名

“你把手指伸进我的喉管”你抬起手,指尖抵在他颈间。他没有躲。你的指腹贴着他喉结下方那块薄薄的皮肤,能感觉到脉搏在跳,平稳的、活着的、温热的

“把那些话掏出来”

他垂下眼,看着你的手指。然后他做了一个你没想到的动作,他抬起手,覆在你的手背上。他的掌心很凉,带着被雨水浸过的潮湿,他没有用力,只是贴着,像在确认什么。

“掏不出来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已经消化掉了,和别的东西一起”

你的手指僵住了

他抬起眼来看你,那个瞬间你终于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点什么,不是愧疚,不是怀念,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低头看深谷,知道底下什么都没有,但还是在看

他在看你,却也在看他自己亲手毁掉的一切

“你恨我吗”他问,语气平淡得不像在问一个关于恨的问题

你把手从他手背上抽回来,指尖残留着他皮肤的凉意,像碰了一块放在阴处的石头,你攥了攥拳,指甲陷进掌心

“恨你太累了”你说,“你连让我恨的力气都不肯给我”

他笑了一下

“那就别恨了”他说,“回去吧”

你站在廊下没有动,雨还在下。远处有盘星教的信徒撑着伞匆匆走过,没有人往这边看一眼。他穿着那身袈裟,站在你面前,明明只隔了一步,却已经像隔了很远的距离

你想起星浆体事件之后的那段时间,那时候他还没走。你们还在高专的食堂里吃饭,他坐在你对面,筷子搁在碗沿上,半天没有动。你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最近吸收的咒灵味道不太好。你当时信了,你当时不知道“不太好”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种味道在他嘴里、在他喉咙里、在他胃里,日复一日地堆积,最终变成一种你无法触及的、缓慢的窒息

你当时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我最后问你一件事”你说

他等着

“你后悔过吗”你看着他的眼睛,“哪怕一次,哪怕一秒”

雨声填满了你们之间的沉默,他站在那儿,袈裟的下摆被风掀起又落下

过了很久,久到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开口

“每天”

就两个字。声音很稳,但你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你不知道这个答案让你更痛还是更空了。你转过身,石阶上的积水倒映着灰色的天,你踩上去的时候水花溅起来,打湿了鞋尖,身后没有脚步声,他没有追

你走到台阶最下面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不会再来了”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你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别的什么。你只知道你走出寺院大门的时候,雨好像小了一点

而你始终没有把手指伸进他的喉管

因为你知道,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了。那些承诺,连同那个在树荫下认真点头说“是挺怕的”的少年,早就被他自己吞下去,消化得干干净净

你只是替他把那句话说出来而已

“你把手指伸进我的喉管,把曾经大言不惭许下的承诺抠出来——”

后面的话你没有说完,因为后半句是“我就原谅你”

而你站在雨里,听着身后的寺院一点一点被雨幕吞没,忽然觉得原谅这个词本身,就已经很累了

夏油杰站在廊下,看着你的背影消失在雨里。他把手插进袖中,指尖碰到里侧一道缝,很多年前,高专制服的口袋破过一次,是你用黑线帮他缝上的。针脚歪歪扭扭,他当时笑话过你。后来他换了很多衣服,袈裟、和服、外袍,但那个针脚他始终没拆

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盘星教的信徒发现教主坐在廊下,面前的地面上放着一罐已经凉透的咖啡

没有人知道他在那里坐了多久2

段评

太太写得太好啦,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