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止

雨落在涩谷站前广场时，你正站在那家关了三年多的甜品店门口

自动玻璃门上贴着招租启事，透过蒙蒙水汽看进去，只剩几道歪斜的货架影子。你记得这里原来总摆着两排芒果布丁，夏油杰每次都会选最上面那排左边第三个，因为“中间的总是被手碰过，不干净”

你撑开伞，伞面是旧旧的米白色，边缘磨出毛边。这把伞还是五年前他随手从便利店买的，你说“好丑”，他说“能用就行”后来你发现他其实偷偷去找店主换过颜色，但只剩下这种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硝子发来的短信：“他在高专后面那个神社”

你没回

雨越下越大，新宿的霓虹灯在水洼里碎成一片片。你换了三条地铁线，最后在神田川边停下来。河水涨得很高，淹没了平时散步的步道。你想起很多年前，夏油杰曾站在这里说过：“如果有一天我变成坏人，你会不会来抓我？”

你说：“那我就先把你的芒果布丁都吃掉”

他笑了，眼睛弯成两道细月：“好，那我要努力不当坏人”

神社的台阶湿滑，你走得慢。石灯笼里的火苗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像垂死挣扎的萤火虫。他果然在那里——黑色袈裟，束着长发，独自站在拜殿前，没有打伞

你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好久不见”你说

他没有回头，雨顺着他的发梢滴下来，在深色衣料上洇出更深的痕迹。你想起从前他总爱给你撑伞，自己大半个肩膀都湿透，还笑着说“我体质好”

“我听说你组建了新的组织”你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做这种事……开心吗？”

“开心？”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你什么时候见我追求过开心”

“那追求什么？”

他终于转过身

雨水模糊了他的眉眼，但你还是看清了——那依旧是你记忆中的样子，却又不完全一样。从前他看你的时候，眼底总有一层薄薄的、温热的柔光，像黄昏时透过窗帘照进来的太阳。现在那双眼睛像两口枯井，深得望不见底

“追求一个……”他顿了顿，“没有咒灵的世界”

你把手里的伞举高了些，努力让两个人都罩在伞下：“那你会杀我吗？”

他看了你很久，雨声填满了中间的空白

“不会”

“为什么？”

“因为答应过你”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要努力不当坏人”

你突然觉得鼻子发酸，这句话他确实说过，在河边的黄昏里，在甜品店的灯光下，在很多很多个你差点要忘掉的瞬间。他明明已经走了一条完全相反的路，却还固执地守着这一句承诺

“可是，”你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现在做的这些……”

“是必须走的路”他打断你，“和当初答应你的事，不冲突”

伞柄被你攥得发烫，你想说这怎么会不冲突，想问他记不记得那些一起除咒的午后，记不记得你在医务室给他换绷带时他装睡的样子，记不记得那年夏天你们躺在高专天台数星星，他说“如果这个世界没有咒灵，我就带你去环游世界”

但最后你只是说：“雨很大”

“嗯”

“你该回去了”

他点点头，却站在原地没动

你忽然明白了，他不会再为你撑伞，也不会再走进你的伞下。他选择了另一条路，但关于你的那一小部分记忆，他像对待易碎的瓷器一样，小心翼翼放在了某个不会被打扰的角落

“夏油”你最后一次这样叫他，“你知道‘待我如初’是什么意思吗？”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不是保持原来的样子”你说，雨水顺着你的脸颊淌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是……不管变成什么样子，对我还是原来的心意”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知道”他说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完整地退出了你的伞下。雨立刻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你，嘴角弯起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那是你熟悉的弧度，和从前每一次他答应你“好”的时候一模一样

“所以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他转身走进雨里，黑色袈裟很快融进了夜色。你站在原地，伞还举在原来的高度，像一座小小的、徒劳的屋檐

后来你一个人走回高专，硝子在天台抽烟，看见你湿漉漉地回来，什么都没问，只是递了条干毛巾

“他说他一直在等我”你裹着毛巾坐在台阶上，声音闷闷的

硝子吐了个烟圈：“等什么？”

“不知道”你看着远处模糊的楼群，“可能……等一个能证明他没有完全变成另一个人的人吧”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你路过那家甜品店，发现招租启事换成了新的。玻璃窗上还留着昨夜的水痕，一道一道，像谁哭过又擦干的脸

你没再看第二眼

有些路注定要分开走，但你知道，在很多个雨天里，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有一个人始终记得——

记得要对你，待我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