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街角,看着那具身体倒下
雨刚停不久,沥青路面泛着潮湿的亮光。他的手指还在抽搐,掌心的咒力残留正在消散,最后一个咒灵,一只三级咒灵,被我捏碎了核心
它本该在他体内寄生三天,吞噬他的内脏,然后让他像睡着一样死去
“你为什么要杀他?”
声音从背后传来,我转身,看见一个穿着袈裟的男人站在路灯下。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暗色的五条袈裟边角沾了泥水,但他站在那里,像是早就知道我会在这里
“因为他要死了”我说
“所以他更要死了”他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具尸体,“我来的时候,他还有十分钟”
“我给了他三十秒”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笑出来。那笑容和他身上的袈裟一样,有种刻意为之的温和,但我知道那不是真的
我在许多将死之人脸上见过这种笑。种对世界已经不再抱有任何期待之后,反而变得礼貌的微笑
“你认识他?”我问他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要救他?”
他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因为他是个陌生人,陌生人……不应该被随便杀掉”他说得很慢,像是也在说服自己,“怪罪一个陌生人,是很没道理的事”
我看着他,他眼下的青黑很重,像是很多年没有睡好过。我见过他的通缉令,高专那边发过很多次——夏油杰,诅咒师,危险程度特级。但通缉令上的照片是很多年前的,那时候他的脸还没有这么瘦,眼睛也没有这么空
“你不记得我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细细打量着我,雨又开始下了,很小的雨,落在路灯的光束里像细碎的金粉。我站在那里没动,看他皱着眉搜索记忆的样子。他大概不会记得,十年前我把他从废墟里拖出来的时候,他昏迷了三天,醒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我的术式封住
“你是……”他开口,然后又停住
“我是那个被你封了术式的咒术师”我说,“你救了我一命,然后让我再也用不了术式”
他的表情变了。那种礼貌的温和消失了,露出下面真正的样子,疲惫,厌倦,像一把用得太久的刀,刃口已经卷了
“我那时候不知道”他说
“你知道”我往前走了一步,“你只是觉得我不该用那个术式,你觉得让人忘记亲人的死,是逃避”
雨滴落在他的袈裟上,留下深色的圆点。他没有躲,也没有动
“你现在还这么觉得吗?”我问他,“人应该记得所有痛苦?”
“应该”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笃定,“因为痛苦才是真实的”
“那快乐呢?”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我绕开地上的尸体,走到他面前,他比我高很多,我得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里面有很多东西——疲惫,执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我后来想了很多年”我说,“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凭什么觉得忘记亲人就是逃避?你那时候也不认识我,你甚至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
“所以你恨我”他说
“不恨”我说,“我只是觉得……你封住我的术式,和我杀掉这个陌生人,是同一件事,我们都觉得自己知道什么对别人更好”
他看着我,很久没有说话。雨渐渐大了,他的袈裟湿透了,贴在身上,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更瘦
“你刚才说,我救了你一命”他开口
“是”
“那我们现在扯平了”他说,然后转身要走
我拉住他的袖子,袈裟的布料很滑,但我的手攥得很紧
“没有扯平”我说,“我救你是十年前的事,你封住我的术式,也是十年前的事。这个陌生人的死,是刚才的事,时间不一样的事,扯不平”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你想要什么?”他问
我想了很久,雨声很大,路面上积水映着路灯的光,世界看起来湿漉漉的,像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的样子
“我想让你看看”我说,“没有那个术式之后,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终于转过身,雨把他的头发打湿了,几缕黑发贴在额角,看起来年轻了一些,像是那些通缉令上的照片
“怎么活下来的?”他问
“记着一切”我说,“好的,坏的,想忘的,不想忘的。全部记着,然后我发现,人带着所有记忆也能活下去,不是只有忘记一条路”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被什么击中
“你叫什么?”他问
我告诉他
他点了点头,说:“我记得你了”
然后他转身走进雨里,袈裟下摆拖在积水中,黑色布料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雨幕里
第二天,我在新闻上看到他又袭击了一个咒术师据点,照片里他还是穿着那件袈裟,站在废墟中间,表情和昨天一样平静
但我知道他记住我了,他那种人,一旦记住什么人,就会一直记得
就像我记得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