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住处歇了一天。
脸上的肿消了大半,膝盖上的淤青也散开了一些。
那盆草浇过水之后,叶片勉强舒展了一点,但底部的根茎已经开始发黑,枯了很久了。
我没把它丢掉,只是又添了一点水。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一趟药堂。
那盆草根部腐烂了,得换一盆,我想再讨一小袋养灵土的碎末,顺便听点消息。
老药师还在柜台后面打盹,听我说完来意,慢吞吞地起身去里间翻找。
我在柜台前等着,视线落在墙角的药柜上——每个小抽屉外面都贴着药名标签,有一扇没关严,露出里面剩下的半袋药渣。
旁边一个年轻弟子在清理新送来的灵草,一边码一边跟旁边的人闲聊,声音压得不算太低:
“听说昨天周回又被苏师妹单独留下了”
“留了多久?”
“没太久吧,好像就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
“苏师妹人挺好的,就是有点太……周到他了,他好像不太适应”
“他就那样吧,性格闷,谁对他好他都那个表情”
说话的人停下来,看了一眼我,没有认出我,或者是认出了但不在意。
他手上继续码灵草:“对了,上次他被苏师妹叫去的时候,好像连自己袖口破了都没发现,还是苏师妹提醒他的”
我没有接话,也没有抬头,继续看着药柜上那扇没关严的抽屉。
老药师从里间出来,把一小袋养灵土碎末放在我面前。
他看了一眼那两个人的方向,又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转身继续打盹去了。
我付了钱,拿着那袋土碎末往外走。
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余光扫到远处的山道上有一个人影。
浅碧色,被三四个人围着,笑声顺着风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苏轻轻。
她没有往这边看,她身边的人也没有。
像在另一个世界。
我看了一眼,然后转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当天下午,我回去给那盆草换了新土。
清理旧根的时候,从盆底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被泥土糊住了半边,展开之后只剩半句话:
“……若你看到这个,说明这盆草已经死了,别难过,它本来——”
没有写完。
我把纸条压平,夹进窗台旁边的木缝里,然后把换了新土的草放回原处。
傍晚的时候,我出门走了走,沿着山道往低处去。
青云宗的建筑分布是阶梯式的,越高越核心,越低越边缘。
我顺着台阶往下走,越往下人越少,房屋越旧,路上的人也越沉默。
快到山脚的时候,经过一片空地,有几个弟子在搬运石料,动作笨拙且慢。
其中一个人背对着我,弯腰去搬一块石料的时候,肩膀的骨骼线条在单薄的弟子服下微微凸起。
像一把被压得太久、快要变形的旧树枝。
系统轻声说:“宗门资源分配规则:资质高的弟子分到核心区域,享受优质灵脉和高级功法;资质低的弟子分到外门杂役,靠体力换取最低限度的修行资源”
“这条规则自开宗以来执行了上千年,从未被质疑过,所有人都默认‘资质决定一切’,资质低的人——哪怕再努力,也没有资格往高处走”
我站在山道边,看着那个人把石料搬起来,走了一步,然后放下,搬起另一块。
他的动作很稳,也很有力,可那种力量是消耗性的——日复一日地被用在同一件事上,不会增长,也不会被看到。
“那如果资质高的人,自己不想往高处走呢?”我问。
“规则里没有这种选项”
我看了那个人一会儿,他始终没有回头。
晚上回到住处的时候,我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青云宗的地图。
我拿起笔,在核心区画了一个圈,在外门区画了另一个圈,然后在外门区的那个圈旁边,用很轻的笔触写了一个字:等。
那个字只有我认识。
窗台上那盆换了新土的草,在夜风里安静地站着,像在等一个不一定成真的春天。
✧ 第三章完 ✧1
想看更多,蹲蹲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