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岁,如花儿一般的年纪,安乐被推进了抢救室。她躺在推车上,面色苍白,气息微弱。
2002年2月8日18点11分06秒,安乐的生命画上了句号。
安乐出生在禾花镇上的一家普通人家,父母经常在外务工。在她六个月大的时候,母亲便将她交给奶奶抚养,自己还未调理好身体便踏上了远途。小学时的安乐十分懂事,每天回到家,将书包放在老木桌上,两只白皙的手撸起袖子,稳健地走到后水井边,熟练地打水。她知道自己力气小,所以每次都只打一点点,反复多次后,一旁的自漆水桶已被装得满满当当。额间的一滴汗水滴进水中,泛起一圈又一圈波纹,像岁月的年轮,悄无声息地散开……
“成长的代价是失去,同学们,请不要悲伤,人这一生一直在离别,如——”
广播室的门突然被人踹开,打断了安乐的声音。几个女生来势汹汹,披散着长发,身着奇装异服,耳朵上挂着闪闪发光的银耳钉。她们共有三位,将桌椅踹得乱七八糟。
“你们干什么?”安乐站起身,惊慌地看着几位女生。
她们停了下来。“就你是安乐?”领头的女生嘴里叼着一根草莓味棒棒糖,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道纹身。
安乐点了点头,错愕地看着她们。
其中一位女生二话不说抓起安乐的头发往上提,把她推到落地窗的玻璃上,领头的女生将脚搭在窗户上,侧头看着安乐。
“长得是挺水嫩的。”女生捏起安乐的下巴,打量一番后,抬手一个巴掌重重落在安乐软嫩的脸颊上。透白的皮肤被扇得火红,安乐感到脸上有一团火在烧,耳鸣声响起,声音变得模糊不清。
“看着文文弱弱,挺爱勾搭男人啊?!”草莓味的气息再次袭来,安乐依旧被紧紧抓住。她被推搡到广播台上,脸贴在上面。
很快,广播室里的动静吸引了许多同学,他们都围过来抬头看向那儿。有落地窗,里面的画面看得一清二楚。议论声叽叽喳喳,但所有人都不明缘由。
“我并没有与你们有什么过节,也不明白你们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但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们,你们的霸凌已影响到我的人身安全,学校不会不管不顾!”安乐面对霸凌正面还击,毫不给对方留一丝颜面。
“我好害怕呀!我们什么事没做过?也不差这点。”女生对安乐的言辞不以为然,反而更加得意、狂妄。或许这就是霸凌者的可恶之处。
安乐没有退缩,那几位女生也没有退缩的意思。
“保安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句,这句话让安乐有了更多的底气和后盾。
领头的女生看向其中一位女生:“你怎么办的事?!不是搞定了他吗?”
那位女生缓缓低下头,像犯了事的小孩。
搞定?做事?
想到这儿,安乐更是不可置信,她们竟然把保安困住了。广播室的门开了,三位女生被带走。安乐缓过神,看着地上一片狼藉。这时,校长慌慌张张地走进来,说:“安乐同学,今天发生这样的意外是我们学校的疏忽,给你造成麻烦,你……你放心!那三个不良少女已经被派出所带走了。”校长身材矮胖,说话带着些许笨拙。
安乐无声地点点头,今天就这样过去了。
几天后,安乐在广播室的事情传遍了校园。榆校表白墙上挂满了她的照片,底下各种言论不断,最过分的是安乐从此被贴上了“骚女”、“小三”等标签。
校长找到安乐说学校的广播室出了问题,暂时停用。准确地说,榆中广播员播音员安乐被罢免,同时休学一个星期。
“整天在外勾三搭四,把女儿都教坏了!”客厅传来父亲愤慨的声音,溜进安乐的耳中。她写字的速度迟顿了一秒,脸上透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一秒后,继续写着字。
“什么叫我把女儿教坏了?你整天在家的时间长,教育孩子不该吗?!我为了这个家忙前忙后的,哪有闲工夫啊?!”安妈不甘示弱,尖锐伶俐的话脱口而出。
在男女吵架这个赛道上,男方一直在输。
很快,安爸放弃了争吵,缓缓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拿出烟盒,点燃一支香烟,默默地抽着。他的愁,如同升起的烟雾,缥缈不定,无影无踪。
安妈也安静下来。
两人吵了多少天了?十七年,整整十七年,她的父母不懂这个数字的含义,也许只有安乐明白。如今倒真应对了那句话,“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再过不下不了,就离婚吧,孩子也有那么大了。”安爸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打破了平静。
安乐的笔涌出暗黑的墨水。
安妈拍大腿站起来指着安爸的鼻子破口大骂:“安德生,你要还是个男人就不会说出这种话!孩子还没成年就按捺不住了?这么想和我离婚是不是早就找好小三了啊?!”
“你别嚷嚷!嚷什么?”安爸掐灭烟头,情绪高涨。
“哟!心虚了啊,我就嚷,你有本事就打我啊!成天在外挣不了多少钱,我还纳闷呢,呵,原来都拿去养小三了啊!”安妈的声音越来越大,传得楼下人都不得安宁。
“别嚷了!”安爸一个巴掌扇在安妈脸上,清脆的声音震动房屋。
安爸一向不会打安妈,这是结婚以来第二次动手,至于第一次——安乐突然想起自己的手机落在客厅沙发,她思索片刻后,不紧不慢地打开房门。
屋外的场景让她睫毛都不曾轻颤,越过障碍从沙发上拿起手机,正准备回房间时,门铃响了。
“叮咚——”
安乐停顿一秒后还是走回房间。
“叮咚——叮咚——叮咚——”
门铃又响了三次。
安乐看了眼手机屏保,18点11分。她关掉手机走过去,门开了。来的是一位眉清目秀的男生,大概1米85左右,穿着白色T恤,手里拿着一把黄色网格伞。
“你好,我是你们楼下的邻居,父母正在做饭,你们楼上的动静有些大,可以小一些吗?”男生说话干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说完后还朝屋里看了一眼。
安乐赶紧挡住,慢慢点头:“知道了。”
“安乐!把门关上!什么人都开门!”安妈冲安乐喊道,争吵声仍然不断。安乐抿了抿嘴,正准备关门时,一只手抵住了门。
“等等。”程安沉着脑袋低沉地说。那一刻世界安静了,屋里的二人愣住,争吵的动作停在半空。安乐感到一股不容放肆的气息,强大而压抑,仿佛无数蓝色代码以飞快的速度上升,自己像是羽毛,随时都要飘走。几乎在同一瞬间,程安也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若隐若现,缥缈不定。
这种沉默只持续不到一秒,很快消失了。
“那是十几年来,我第一次感到上帝离我很近,我好像可以触摸到他的内脏。”
1989年5月23日,安乐在黄色日记本上写下最后一篇日记,自那以后,她的日记本丢了,那位男生也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的人生中。
这是安乐的半生。父母离婚,抚养权归父亲。父亲变了,变得爱喝酒,酗酒赌博,易怒暴躁。有时半夜回家,挑起床上睡觉的安乐,破口大骂:“你说,你个女儿能干嘛?长大还不是要嫁人?学TM的啊,赶紧找个对象嫁了,好生给我养老。”
从此之后,安乐养成了一个习惯——睡觉锁门。
压抑环境下她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经常被病痛折磨得睡不着觉,好几次割腕自残,幸亏都被邻居及时发现送去医院,这个病折磨了她的后半生,逃离了原生家庭却逃不出阴影。大学四年她去过心理咨询室、查过书籍、吃过药,有什么用呢?十七年的乌云靠这四年风是吹不散的。四年里她没交过什么朋友,独来独往。除夕夜万家团圆,她的小出租屋里清冷寂寞。症状发作时,她就想着已去世的奶奶,想象着奶奶慈祥的脸来缓解。
大学第三年,一边读书一边赚零工的安乐又踏上了一条不归路:还债。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那群人打着这个口号来逼迫安乐还债。报警试过了吗?有用吗?几十万的负债,一个大三的学生,可笑。她就这样还债,还到她30岁生日那天。
那天她本安安静静下班回家,扭动钥匙,电动车蹦出白色的光芒,正准备启动时。一群人从后面打量她,带去了一个废仓库里……是那群要债的,安德生又欠下20万。安乐没钱,甚至水电费都交不起。见她没钱,几个人轮流施暴一个年仅30岁的女生。她又发病了。
晨曦初露,天台上站着一位年轻的姑娘,衣衫不整,面色惨白。安乐没有犹豫,掉了下去,恍惚间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活下去。”
居民楼上的衣服使安乐缓冲,落在地面上还有几分生息。一些人吓坏了,赶紧拨打120。最终安乐的生命永远停在了30岁。
她这一生没多少人爱,唯一爱她的是她的奶奶。安乐应该很开心,远离了这个吃人的世界,去找奶奶了。
那道声音出现在安乐的人生中两次后,杳无音讯……
安乐的葬礼上没多少亲朋好友,安德生直到女儿被害死了也不肯来见一面。葬礼上凄凉冷清,空气中夹杂着压抑的气息。安乐脸色苍白地躺在棺材里,没了生息。
人间有几分真情?真情里又有几份真心?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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