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风燥热沉闷,操场上满是少年少女嬉笑打闹的喧闹声。
我独自坐在操场边缘的石凳上,指尖轻轻抵着微微发疼的胸口,看着阳光下肆意奔跑的人,只觉得恍如隔世。
十三岁的夏天,一节普通的体育课,成了我短暂苦难人生的又一道分水岭。
没有任何预兆,眼前的阳光骤然昏暗,耳边的喧嚣尽数褪去,失重感席卷全身,我直直地晕在了冰冷的石凳上。
再次醒来,刺鼻的消毒水味包裹了我的全部感官。
雪白的病房,冰冷的仪器,还有医生欲言又止、满是惋惜的眼神。
那张薄薄的检查报告单,上面冰冷的黑体字,宣判了我的死刑——慢性进行性间质性肾病。
我才十三岁。
我还没好好看过这个世界,还没来得及陪着我唯一的亲人好好生活。
哥哥接到通知的时候,像是是疯了一样冲进病房。
他比我大六岁,那年不过十九岁,尚且青涩的少年,在看到那张诊断书的瞬间,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他死死攥着纸张,指节泛白,眼眶通红,一遍又一遍地和医生确认,不肯相信这个结果。
“不可能的,我妹妹身体一直很好,她才十三岁……怎么会这样?”
无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命运从来都不讲道理,它只会一遍又一遍,往我们早已千疮百孔的人生里捅刀。
我和哥哥的一生,从四岁那年,就彻底毁了。
我至今清晰记得那天的画面,清晰得如同昨日重现。
四岁的我,跟着十岁的哥哥出门买糖。
甜甜的糖果攥在手心,我们牵着小手,慢悠悠走在回家的小路上。路边行人稀少,阳光温柔,那是我童年为数不多的温暖时刻。
可就是那条短短的小路,让我们跌入了无边地狱。
他们坐在店门口的不远处,他们的眼神阴鸷而狡黠,紧紧地盯着我们这两个独自出门的孩子。从他们的眼底,我看到了一种不怀好意的算计,仿佛我们已经成为了他们猎捕的目标。
那是人贩子。
年幼的我们毫无防备,就这样被硬生生拐走,辗转送到了偏远闭塞、与世隔绝的深山村落。
那里没有温情,没有善意,只有无尽的苦难与折磨。
收养我们的那对山村夫妇,刻薄又暴戾,从未将我们当做人看。
非打即骂是家常便饭,稍有不顺心,鞭子、木棍、巴掌,会毫不留情地落在我们身上。
温饱更是一种奢望。
每日的饭菜,是他们吃剩的残羹冷炙,浑浊寡淡,偶尔连剩饭都没有,我们就要饿着肚子熬过整整一天。
小小的我,日日挨饿受冻,身上旧伤叠新伤,夜夜缩在冰冷的草堆里,靠哥哥单薄的怀抱取暖。
哥哥才十岁,却硬生生扛起了保护我的所有责任。
他挡在我身前,替我挨下大部分打骂,偷偷省下仅有的一点吃食塞给我,低声哄我,告诉我别怕,他一定会带我逃出去。
那暗无天日的山村,我们熬了整整两年。
六岁那年,趁着夜色深沉,村里人都已熟睡,哥哥拉着我的手,拼尽所有力气,带着我逃出了那个困住我们两年的牢笼。
我们不敢走大路,只能贴着路边的阴影,日夜不停地赶路。
小小的两个孩子,衣衫破旧,满身伤痕,饿着肚子,凭着一股活下去的执念,一路跌跌撞撞,走了无数个日夜。
路途遥遥,饥寒交迫,最后我们撑不住了,双双晕倒在陌生小镇的街头。
街上的一对夫妇发现了我们晕倒在街上,将奄奄一息的我们二人送进了医院。
在等我们醒了之后,他们询问我们的家在哪里?“家”这个听过许多次的词,现在听却是那么的陌生。可我们又怎么会知道呢?
之后得知我们是逃出来的被拐儿童,无家可归,便报了警。
警察尽心核查信息,费尽周折,终于帮我们找到了亲生父母的线索。
可等待我们的,不是失而复得的团圆,是彻彻底底的灭顶之灾。
在我们失踪的这两年里,原本幸福的家,早已支离破碎。
常年体弱的父亲,因日夜忧思、积劳成疾,早已病逝离世。
温柔的母亲,失去一双儿女,丈夫又骤然离世,彻底崩溃疯癫。她日日守在村口等待,最终在一次上山寻我们时,失足摔倒,磕中头颅,撒手人寰。
短短两年,家破人亡,世间再无我们的归途。
万幸,当初送我们去医院的那对善良夫妇,因为往年落下的病根,一直没有孩子。心疼我们兄妹二人的遭遇,便收养了无依无靠的我们。
新的生活终于有了一丝微光。
我和哥哥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安稳日子。我们懂事、刻苦,从上学开始,成绩永远名列前茅。
哥哥天赋极高,聪慧过人,不止学好课内知识,更是日夜自学,隐忍又坚韧,默默积蓄力量,只想快点长大,护我一生安稳。
本以为风雨过后,终见晴空,苦难到此为止。
可命运依旧不曾放过我们。
在我们渐渐走出阴影、安稳生活几年后,待我们极好的养父母,双双因病离世。
偌大的世界,最后只剩下我和哥哥两个人,相依为命,孑然一身。
那一年,哥哥刚刚成年。
无人依靠,无财无势,他凭着一身学识和韧劲,咬牙创业,白手起家成立了自己的公司。
创业初期举步维艰,公司濒临绝境,他日夜操劳、熬尽心血,硬生生撑过了最难的第一年。
一年后,公司步入正轨,渐渐风生水起,我们终于快要摆脱所有的贫穷与困顿。
可就在一切向好的时候,我的身体轰然崩塌。
十三岁,慢性进行性间质性肾病。
从此往后的三年,我靠着昂贵的药物吊着一口气,苟延残喘地活着。
最后那几天哥哥推掉所有应酬,放下所有工作,寸步不离地守着我,倾尽所有财力物力,只为留住我的性命。
他试过所有办法,寻遍无数名医,却终究无力回天。
药石无医,天命难违。
十八岁那年的冬天,在哥哥崩溃的哭声里,我闭上了疲惫了一生的眼睛。
我终究还是没有活过我的十八岁。
短暂的十八年,我历经拐卖、家破人亡、寄人篱下、病痛缠身,从未真正好好活过一天。
满心遗憾,满心不甘。
若有来生,我只求平安顺遂,无灾无难。
……
刺骨的风声、妖兽狰狞的嘶吼,骤然将我唤醒。
剧烈的疼痛感传遍四肢百骸,我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从未见过的深山密林,云雾缭绕,古木参天。
我僵硬地低头,看着自己纤细完好、没有任何疤痕和病态的双手,愣住了。
这不是我十八岁饱受病痛折磨、枯瘦虚弱的身体。
这是我十四岁,干净、鲜活、充满生机的躯体。
我……穿越了。
不是魂穿,是罕见的身穿。
我带着自己历经半生苦难的记忆,完整地来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前世半生颠沛流离、病痛至死,这一世,我终于摆脱了所有苦难。
可心底的惶恐早已刻入骨髓,前世的阴影挥之不去,我只想小心翼翼,安稳苟活,平安过完这一生。
可乱世仙途,从来容不得普通人安稳苟活。
我刚适应这个世界,便误入妖兽领地,被一头凶悍的妖兽疯狂追杀。
锋利的兽爪擦着我的肩头划过,鲜血瞬间浸透衣衫,我狼狈逃窜,濒临绝境,以为刚获新生,便要陨落于此。
就在我意识模糊、即将倒下的那一刻,一道清挺挺拔的白衣身影,破空而来。
凌厉的剑气一瞬斩杀凶兽,漫天戾气消散,天地归于平静。
我瘫坐在地,浑身脱力,视线朦胧。
逆光之下,那道清冷孤直的背影,熟悉得让我瞬间红了眼眶。
太像了。
像极了我前世拼尽一生、护我长大、最后为我痛哭崩溃的哥哥。
一模一样的挺拔身形,一模一样的清冷气质,就连周身温柔又隐忍的气场,都分毫不差。
心口积压了一辈子的酸涩与思念,骤然爆发。
我怔怔地望着那道身影,眼底蓄满泪水。
他缓缓转身,清俊温润的眉眼映入我的眼帘,五官清冷精致,气质出尘脱俗。
那张脸,和我记忆里长大后的哥哥,重合得淋漓尽致。
那一刻,我几乎分不清今夕何夕,分不清是幻境还是救赎。
我张了张干涩的唇,声音沙哑颤抖,下意识地轻声唤了一句:“哥……”
少年微微一怔,澄澈的眼眸看向狼狈不堪、满身是伤的我,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诧异与温和。
“你没事吧?”
清冷温柔的嗓音,陌生又好听。
我瞬间回神,心底骤然一空。
不是的。
他不是我的哥哥。
我的哥哥在那个平凡的人间,永远失去了他唯一的妹妹,永远留在了那个寒冬。
眼前的人,是修仙界的仙门弟子,是陌路人,是救我的恩人,唯独不是我的哥哥。
可那相似的眉眼,相似的背影,终究成了我绝境重生后,唯一的慰藉。
我缓了许久,才稳住情绪,轻声询问:“这里……是哪里?”
他垂眸看着我,语气平和温柔:“此处是青云崖,我的宗门属地。”
看见我被妖兽追杀之后,便下来查看。
在他了解我的情况后,我也得知他是师门中排行第二的师兄时,我就问能不能加入宗门。
后来我加入了这个小小的宗门。
之后才得知偌大的一座清寂仙宗,人丁单薄,从头到尾,不过四名弟子。
温柔稳重、掌事守界的大师兄,活泼明媚、温柔体贴的大师姐,救我于绝境、眉眼酷似我亲哥的二师兄,还有——全新重生、渴望安稳的我。
今生我入清寂仙门,岁岁安稳,岁岁无忧。
我依旧习惯性地唤他哥。
他是我贫瘠苦难的前半生,唯一的执念,也是我漫长仙途里,最温暖的执念。
仙途漫漫,前路悠长。
这一世,无病无灾,无颠无沛。
我终于可以好好活着,好好长大,好好拥抱属于我的、全新的人生。1
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