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霜再出现,是两天后。
这次他没贴通知,带了个老头。
老头六十往外,一身藏青道袍,山羊胡梳得溜光,能照见人影,手里转着串发黑的木珠,珠子被盘得油亮。他走路带风,往老街口一站,先深呼吸一口,闭眼,摇头:"啧,这风水,乱呐。"
我隔着窗看,差点没笑出声。这架势,跟我小时候庙会上看的"铁嘴"一个样。
胖子凑过来,下巴搁在窗框上:"这谁啊?"
"秦霜搬来的救兵。"我说,"看打扮,是'大师'。"
果然,秦霜上前一步,冲街坊拱手,西装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笑得像个社区干部:"各位街坊,这位是省城来的王半仙,王道长。专治宅基不净。我念在邻里一场,请他来给咱老街做个镇宅安街的法事,保大家平安。"
"平安"两个字,他说得格外重,像在提醒谁不识好歹。
王半仙睁眼,目光扫过三十几盏橘火,眉一皱,胡须抖了抖:"这些灯……谁点的?"
没人敢接话。老何嗑着瓜子,瓜子皮吐得老远,假装没听见。王阿婆把门掩了半寸,从缝里看。
"无妨。"王半仙一摆手,袖子带起一阵风,"邪灯也镇得。"他冲秦霜使个眼色,"秦少,起坛吧。"
秦霜一挥手,后头俩小弟扛来张供桌、黄布、香炉,当街摆开。王半仙披上法衣,掐诀,嘴里念念有词,撒了把黄纸,点香。那香不是普通的线香,粗得像筷子,烟是暗青色的。
香一燃,烟不打弯,直直往上飘,到半空散成个圈。
我眯眼。这烟不对。不是普通香。里头掺了引煞的料——是故意把地下的煞气勾出来的。我昨儿刚把灯油灌进地脉平过一回,地脉刚松,他这一勾,等于往伤口上撒盐。
苏悯传音冷笑:"秦霜这是嫌你不够忙?"
"他不是嫌我忙。"我盯着王半仙那张故弄玄虚的脸,"他是想用这阵,把万家灯压下去。灯一弱,强拆就好动手了。他请这'大师',明面是镇邪,暗里是拔我的钉。"
"你不管?"
"管。但得让他先演完。"我靠回椅背,端起茶杯,"让他自己露馅,比我说破一百句都管用。街坊的眼睛,比我的嘴管用。"
王半仙越念越起劲,山羊胡一翘一翘。他从袖里摸出七枚铜钱,往地上一撒,排成个北斗。然后掏出一道黄符,贴在老槐树上。符纸是用朱砂画的,字扭得像蚯蚓。
符一贴,老槐树根那块,黑气"滋"地冒了一丝,像地底有什么被戳疼了。
我眉头一跳。
这老东西,不是完全没本事。他是真会点旁门,可他用错了地方——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勾出来的是什么。秦霜许了他钱,他只管演,哪管勾出来的是煞还是鬼。
街坊里胆小的,已经开始嘀咕:"真有动静?""这大师靠谱不?""咱家那灯会不会灭啊?"
秦霜站在一边,抱着手,嘴角压着笑,像已经看见灯灭街拆。他眼神里那点得意,比王半仙的符还刺眼。
我端起茶,慢慢喝。
演吧。让你演到收不住场。
窗外的雨丝斜斜地飘,把王半仙的法衣淋得贴了身。他还在掐诀,可那点底气,早被秦霜脸上越来越僵的笑揭穿了。我知道,这场戏,撑不过半柱香。
街坊们的橘火,在他那圈香烟外头,稳稳亮着,像一群看戏的,谁也没被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