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胖子是一路跑来的,汽修店蓝围裙都没解,鞋上全是泥。
"夜哥!后头——后头那宅子——"
他喘得话都说不利索。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捧着,手还在抖。
"慢慢说。哪宅子?"
"就、就老街尾巴上,那间塌了半边墙的绣庄。空了多少年那个。"
我想起来了。那宅子我小时候路过都绕着走。门楣上"锦云绣庄"四个字,漆掉得只剩半个"锦"。
"怎么了?"
"我今儿收了个二手车,车主说变速箱有异响,我寻思夜里安静好查,就留店了。结果后半夜,那宅子里头——有动静。"
"什么动静?"
"绣花。"他说这两个字时,脖子上的肉都紧了,"咔,咔,咔,像有人在里头一针一针地纳。雨那么大,我听得清清楚楚。我拿手电照过去,窗户纸上——映着个人影,女的,坐着,低着头,手里针在动。"
"就这些?"
"不止。"他撸起袖子,小臂上三个红点,整齐一排,"我手贱,拿螺丝刀去撬了下后窗缝。回来就这样了。不疼,但痒,钻心地痒,像有针在肉里走。"
我伸手按了按那三个红点。凉的。不是蚊子咬的凉,是那种——带怨的凉。
"你先别挠。"我起身去供桌拿主灯,"带我看看。"
雨没停。老街尾巴的黑,比别处更厚。那绣庄立在雨里,像一口没人盖的棺。
我举灯照窗户。灯影投上去,纸背后果然有个坐着的影,低着头,手在动。可我观阴一开,看清了——那不是人。是执念凝的形,细看没有身子,只有个绣花的轮廓,和一蓬散不开的怨气,缠在针上。
"是绣娘。"我回头对胖子说,"死了有些年头,执念没散,钉在这宅子里了。"
"她、她扎我干啥?"
"不是冲你。"我蹲下,从窗缝往里看,"她扎的,是'路过的人'。谁靠得近,怨气就往谁身上落。你撬窗,算自己送上门。"
正说着,窗纸上的影忽然停了。
它,缓缓地,抬起了头。
纸背后那张脸——是空的。没有眼,没有鼻,就一片白,像绣娘把自己脸也绣没了。
然后,它手里的针,转了过来,针尖,隔着窗,对准了我。
我后颈一凉。
主灯在手里猛地跳了一下,橘光往外一撑,把那股怨气压回去半寸。针尖的怨气碰上灯,滋一声,散了。
影又低下了头,继续绣。咔,咔,咔。
"明儿我来处理。"我把灯收回来,"你今晚回店睡,别出来。手上的红点,痒就抹点灯油灰,别挠破。"
胖子连连点头,跟逃似的跑了。
我站在雨里,盯着那扇窗。
绣娘。空着脸的绣娘。她绣了一辈子,绣给谁看呢?死了还在这咔咔地纳,针里全是没处发的怨。
苏悯的传音慢悠悠飘来:"地脉一松,这种零散执念都活了。你这三日有的忙。"
"先这一个。"我转身往回走,"绣娘的怨,我得听听她的故事,不能硬镇。"
"哟,还讲起道理了。"
"废话。你当我是秦霜请的那路货?
苏悯的轻笑散在雨里。我站在绣庄前又站了会儿,把刚才窗纸上那张空脸、那三根红针,在心里过了一遍。
不能硬镇。她绣了一辈子,怨里裹着故事。明儿我先去问问老街的老人,锦云绣庄当年,到底埋着什么。
雨打在伞上,噼啪。我转身往回走,主灯在手里,温凉温凉的,像在说:急什么,听她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