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阴侧那头,苏悯的传音急了。
"林夜!缝娘挖穿了!根在泄,煞气要冲阳间——你撑住!"
话音未落,整条街的青石板,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从地底下,有什么东西,猛地往上顶。
三十几户窗里的橘火,同时狂闪。
我扔下灯,冲出门。
老槐树下,树根中间的洞,黑气喷泉似的往外涌。不是灰,是黑,浓得像墨汁,带着一股焦糊的、烧头发似的味——是魂在炉里烧的味。
缝娘来了。
阴侧那头,苏悯在挡。可她一个人,压不住泄出来的煞。
黑气顺着地脉,往两边爬,要去吞那些橘火。第一家,老何的摊——蓝布底下的火,被黑气舔了一下,黯了。
我举主灯,要镇。
可灯油分出去大半,橘光虚得像层纱。
镇不住。
就在这时,黑气最浓处,走出来一个人。
黑衣。黑靴。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只露出下巴,线条极冷。他手里,提着盏灯——不是守夜灯,是黑的,灯身缠满锁链,灯焰是惨白的。
黑灯。
玄冥司的灯。
"守夜人林夜。"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整条街的慌,"我乃玄冥司执令。奉命,收槐安地脉。"
执令。
黑伞女人背后的主子。苏悯说的,那位管炼司、引司、司命三司的人。
他来了。
"收地脉?"我举着虚晃晃的橘灯,喘气,"你先问过这条街的火。"
"万家灯。"他淡淡扫过那些橘火,"小把戏。林守一的孙子,就这点见识?"
他提黑灯,往地上一顿。
黑焰炸开,像一张嘴,要把所有橘火吞进去。
我咬牙,往前一步,把主灯往黑焰里按——
"砰!"
两灯相撞,橘与白炸开一圈光浪。我胳膊一麻,退了半步。
他纹丝不动。
"二阶。"他评价,"有意思。但你挡不住我。"
黑灯再压。
橘火一片片黯下去。老何的、王阿婆的、囡囡的……
我脑子嗡嗡的。
分了灯油,我镇不住。镇不住,这条街的魂,就被他一盏盏收进黑灯。
祖父殉灯护街。
我不能让他白死。
我忽然想起手札最后那句——"灯认主,不认规矩"。
还有,"活人重于死魂"。
我闭上眼。
不镇了。
我把手里主灯,往地上一插,自己盘腿坐下,双手按在灯上,把最后一口灯油,不是往外推,是往地里——往老槐树根,灌进去。
系统红字炸开。
夺灯。
我不管了。
灯油顺着我手掌,钻进青石板,顺着地脉,往根里走,跟那股要泄的黑气,顶在一起。
橘光从地底下透出来,从老槐树根,从每家门槛,从青石板缝——整条街,亮了。
不是三十几盏小灯。是一条。
一条连成一片的、温凉的、谁也吞不掉的橘。
执令的黑灯,顿住了。
他兜帽下的目光,第一次,落在我脸上,像在看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你……"他吐出这个字,又咽回去。
然后,他收了黑灯。
"今儿不收了。"他说,声音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林夜,你比你爷爷,更疯。"
黑气退了。地脉的震,停了。
他转身,走入阴侧,黑衣溶进黑里。
苏悯的传音,虚弱地飘来:"……你没事吧?"
"没事。"我瘫在地上,手还在抖,"他走了。"
"他本可以硬收。"她声音里带着后怕,"他没。为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他转身前,兜帽的阴影里,那下巴的线条,和祖父照片里,那个搂肩的年轻军人,有点像。
太远,看不清。
可那点像,像根刺,扎进我脑子。
执令。
他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