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通知贴到了守夜铺的门上。
不是塞进来,是贴。用透明胶带,横三道竖三道,糊在掉漆的木门正中。白底黑字,盖着红章:
《槐安老街地块征收与限期搬迁告知书》。
限期十五日。
我揭下来,纸挺括,墨味冲鼻子。落款是"江城盛远置业"。盛远——这条街要拆,背后的开发商。
我还没说话,门外头停了辆黑色奥迪。下来两个人。
前头那个,二十八九岁,西装笔挺,头发用发蜡抓得一丝不乱,手腕上表我认不出牌子,但反光能照出人影。他下车先扫了眼这条街,眼神跟看一堆待清的垃圾似的。
后头跟着的,是昨天街口那个黑西装瘦高个——举平板的。
"林夜?"前头那青年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我懒得跟你废话"的劲儿,"秦霜。盛远置业的。"
秦霜。
我记得这名字。王阿婆提过一嘴,说开发商的公子,来过两次,被街坊哄出去了。
"门上的东西,你贴的?"我把告知书卷成筒,敲了敲门框。
"依法征收。"他笑了一下,那笑没什么温度,"老街列入旧改,补偿方案都公示了。你这铺子,评估价二十八万。签了,钱到账,省事。"
二十八万。
我差点笑出声。这铺子是我祖父的,是这条街的根,他跟我谈钱。
"秦少爷。"我靠在门框上,没让开,"你知不知道这条街多少年了?"
"一百二。"他接得飞快,显然查过,"所以才叫旧改。老的东西,留着就是阻碍发展。"
"阻碍发展。"我重复了一遍,点头,"那您父亲当年起家那间棚子,也拆了?"
他脸色微微一变。
我继续:"秦少,我不签。不是钱的事。这街上有我爷爷的灯,有王阿婆的茶馆,有老何补了四十年的鞋。你拿二十八万,买不走这些。"
秦霜盯着我看两秒,像在判断我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林夜,"他语气缓了缓,像哄小孩,"你这铺子最里头,前后不挨着,拆的时候第一个动。到时候挖掘机一推,你那些……灯啊茶啊,全埋了。你拦得住?"
他身后那瘦高个,平板屏幕上的红线,又亮了一下。
我余光扫到那条线,从街口一路缠过来,正正压在守夜铺门楣上。
"你那家伙事儿,"我点了点平板,"测什么呢?"
秦霜顿了顿,没回头,随口道:"地形扫描。拆之前,总得量清楚。"
量清楚。
我心里冷笑。祖父手札里写的地脉,玄冥司想要的"灯油",跟这红线,会不会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秦少。"我往下拉了拉卷着的告知书,塞回他手里,"告诉你爸,这条街,我守着。要拆,从我的灯上踏过去。"
他挑眉,好像第一次正眼看我。
"有意思。"他收起告知书,掸了掸袖口,"林夜,给你三天。三天后我再来。到时候,希望你还是这态度。"
他转身走,到奥迪边,又停住,回头:
"对了。你爷爷,叫林守一吧?"
我手指一下子收紧。
"我爸提过他。"秦霜笑了笑,那笑这次带了点说不清的意味,"说是个……倔老头。可惜了。"
车门一关,奥迪尾气喷了我一脸。
我站在门口,风把青石板上的碎叶子卷起来,又落下。
林守一。祖父的名字,从开发商少爷嘴里出来,混着那股尾气味,格外刺人。
他爸认识我爷爷。
为什么。
我摸兜里的灯。灯没亮,可它在我掌心,沉甸甸的,像在听。
黑伞女人的七天之约,明天就到最后一天了。
强拆的通知,贴在了门上。
秦霜他爸,认识我爷爷。
三条线,像那平板里的红线,慢慢缠到一块儿了。
夜里,守夜灯忽然狂闪。
不是自亮那种温凉的橘。是急促的、慌的,一下一下,像心跳要蹦出胸腔。
我盯着它。
灯影里,映出一张脸。
黑伞。遮着。
她来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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