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惠第一次听到《借来的猫》的demo,是在三月底的一个下午。
当时她正盘腿坐在练习室地板上啃一根胡萝卜,经纪人推门进来把手机连上音响,前奏的弦乐一出来,她咬胡萝卜的动作就停住了。“什么东西?”她含着一口胡萝卜含含糊糊地问。
“新歌demo。三专主打。”经纪人说,“你先听一遍。”
前奏是一段采样自日本动画《五星物语》原声带《優雅なる脱走》的弦乐——悠长、浪漫,带着一点复古的梦幻感。然后节拍切进来,French House的律动轻快又松弛,和那段弦乐形成了奇妙的对比——像是有人穿着礼服在舞池里蹦跶。
美惠把剩下的胡萝卜塞进嘴里,开始跟着节拍点头。点了几下之后她的肩膀开始动,肩膀动了之后上半身也跟着晃了起来,等整首歌放完的时候她已经从地板上站起来,完整地跳完了一段即兴的副歌律动。音乐停下之后她喘着气转头问经纪人:“编舞有了吗?还是让我自己先编一版?”
“编舞团队在做了。你先把歌听熟。”
“已经听熟了。第一遍就熟了。”
“你第一遍连歌词都没看——”
“旋律记住了。歌词可以后面再补。旋律是身体的,歌词是脑子的。身体先记住比较重要。”
这首歌的歌词概念她后来才认真看。标题“借来的猫”源于一句日常俗语——形容人在陌生或紧张的环境里因为频频失误而变得拘谨、小心翼翼的状态。歌里的主人公在初次约会中紧张到频频出错,像一只“借来的猫”一样越来越呆滞,但又不愿就此错过,于是鼓起勇气邀约对方“一起跳舞吧”。
美惠把歌词读了两遍,然后说了一句:“这个主人公跟我有点像。”
旁边的彩羽正在看手机,听到这句话抬起头来:“哪里像?”
“紧张的时候会出错。出错之后会变呆。但不想停下来,所以还是会继续做。”
“你跳舞的时候出错会停下来吗?”
“不会。编舞错了就现场改。改完观众看不出来。”
“那你就是那只‘借来的猫’——出错了也不停,继续跳。”
“对。但歌里那只猫是约会的,我是跳舞的。领域不同,精神一样。”
编舞出来的那天,美惠是第一个到练习室的。她看完编舞团队的示范视频之后,没有立刻跟着跳,而是先坐在镜子前面看完了三遍——第一遍看整体框架,第二遍看副歌的律动逻辑,第三遍看自己的part里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发力点。然后她站起来,站到镜子正中间,开始自己顺动作。
这首歌的编舞和她之前跳过的风格都不一样。French House的律动偏轻快,需要更多的肩部松弛和上半身的弹性,而不是她最擅长的那种爆发式震感。她在顺第一遍副歌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了不适应——肩膀太紧了,律动太硬,看起来不像在跳舞,像在用力地执行动作。
她停下来,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太使劲了。放松。”
然后她从头又来了一遍。这一次她把肩膀放低了一些,让手臂的摆动更自然,但副歌的定点部分还是带着明显的发力痕迹。她又停了一次。第三遍她尝试在保持框架的前提下把发力点后移,用核心带动肩膀而不是用肩膀直接发力。这次顺下来之后,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的回放,歪了歪头:“好像对了百分之七十。剩下百分之三十需要再磨。”
彩羽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她还在对着镜子重复同一段副歌。彩羽没有出声,在墙角坐下来看了一会儿。等她终于停下来喝水的时候,彩羽说了一句:“你刚才那遍和第一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肩膀。第一遍像在打拳,刚才那遍像在跳舞。”
“那就是进步了。明天再练一天应该能到百分之九十。”
正式录音那天,美惠在录音棚里遇到了一个小小的难题——这首歌里有一段法语歌词“J'aime danser avec toi”(我喜欢和你跳舞)。她对着歌词纸看了好几遍,然后抬头问制作人:“这个怎么发音?”
制作人示范了一遍。美惠跟着念了一遍,发音偏硬。她又念了一遍,这次稍微软了一点。第三遍的时候她把“danser”的“r”发得轻了一些,听起来比前两次接近了一些。制作人说“可以了”,她点了点头,但进棚唱的时候第一遍还是卡在了那句法语上——她的脑子在“J'aime”和“danser”之间切换的时候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像是两个文件夹同时打开导致系统卡顿了一下。
她停下来,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再来一遍。刚才脑子没跟上。”
第二遍她提前在进那句之前深呼吸了一下,把法语部分的发音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然后唱了出来。这次顺过去了,虽然尾音还是带着一点日语的痕迹,但整体流畅。制作人在玻璃后面比了个大拇指。她摘下耳机走出来的时候说了一句:“法语比韩语难。韩语我练了几年,法语只练了三天。”
“但你唱出来了。”
“因为我不想在录音棚里卡太久。卡太久会浪费大家的时间。”
MV拍摄是在四月中旬进行的。场景搭成了一个复古舞厅的样子——暖色调的灯光、镜面球、暗红色的天鹅绒幕布,地上铺着棋盘格纹的地板。美惠的造型是一套修身的深色套装,腰线收得很高,领口处别了一枚细长的银色胸针。她站在镜子球下面转了一圈,裙摆微微扬起,然后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这个场景看起来像电影。”
导演在监视器后面说:“就是要像电影。你想象自己在和某个人约会,很紧张,但你想通过跳舞来让对方留下来。”
美惠听完之后安静了两秒,然后说:“我紧张的时候不会跳舞。我紧张的时候会发呆。”
“那你就想象自己紧张到发呆,然后决定用跳舞来解决问题。”
“这个逻辑我懂。因为我跳舞的时候不紧张。”
那场戏她拍得很顺。导演让她在镜头前从拘谨的状态切换到“邀约跳舞”的状态——先站在舞池边缘低头看地板,手指微微攥着衣角,然后抬起头,朝镜头方向伸出手。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没有刻意设计表情,但监视器里的画面看起来像是有完整的情绪弧线——从犹豫到决定,从低头到抬头,中间只隔了不到两秒。
导演喊了“过”之后,她走到监视器旁边看回放,看完之后说了一句:“我刚才伸手的时候,手指是不是有点抖?”
“是有一点。但那个抖是对的。”
“那不是我设计的。”
“那就是更好的设计。”
打歌期开始之后,《借来的猫》的舞台她一共跳了将近二十遍。这首歌的编舞在第三周的时候她终于找到了完全放松的状态——肩膀不再用力了,律动自然了,连法语部分的发音也在现场演唱时变得更顺了。某场打歌节目录制结束后,彩羽在后台跟她说:“你今天跳这首歌的时候,看起来像是在享受。”
“我之前跳的时候不像在享受吗?”
“之前像在完成。今天像在享受。”
美惠想了想,然后说:“可能是因为我今天终于不紧张了。之前每次跳的时候都在想‘肩膀放松、肩膀放松’,今天没想,它就自己松了。”
“那你现在可以借给别人了吗?”
“借什么?”
“猫。你之前是‘借来的猫’,现在好像变成自己的猫了。”
美惠听完这句话,安静了片刻,然后笑了一声:“那下周的舞台我再跳一次试试,看能不能变成‘还回去的猫’。”
当天晚上论坛上有人发了一条帖子,标题写着:“她今天打歌的直拍里,副歌那段肩膀的律动比上周松弛了好多。之前像在用力做动作,今天像在跟着音乐晃。”底下有人回复了一句:“她终于把那只猫养熟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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