蚊子视角

美惠的小卡是在签售会的前一天晚上拍的。

当晚她刚洗完澡，穿着短袖短裤盘腿坐在房间地板上，手机架在床头柜上。彩羽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她正在对镜头调整角度——手机摆得很低，几乎贴着地板，仰角大得能拍到天花板的灯和她的下巴之间的全部空间。

“你在拍什么？”

“明天签售会的小卡。公司说可以自己拍一张，作为这次签售会的特典。”

“那你为什么把手机放地上？”

“这不是一般的小卡视角。”美惠低头看着手机屏幕，认真调整了一下角度，“这是蚊子视角。”

“……什么视角？”

“就是假如一只蚊子停在墙角，抬头看到我的时候，会看到的画面。这个角度很有冲击力。”

彩羽在她旁边蹲下来，凑近看了看手机屏幕。画面里美惠的脸从下往上仰拍，下巴占据画面中央，两侧分别是她的鼻孔和天花板的灯，背景里还能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

“这个角度拍到你的鼻孔了。”

“蚊子看人就是这样的。蚊子的视角很真实。”

“那你拍这张小卡是为了让粉丝感受蚊子的视角？”

“是为了让他们知道——如果蚊子在家里的墙角看到我，会发现我其实也是好看的。”

“你确定吗？你确定这个角度好看吗？”

美惠把手机拿起来，点开相册翻到刚刚拍的那张照片，端详了两秒，然后说：“我觉得很有记忆点。粉丝拿到这张小卡的时候会想：‘这个角度我没见过’。”

“他们会想：‘她是不是放错镜头了’。”

“那也是记忆点的一种。”

美惠没有重拍。她把那张仰拍照片加了一层暖色调滤镜，在画面角落用电子笔写了一个小小的韩文字——『모기（蚊子）』——然后保存了下来。彩羽在旁边全程见证了这个过程，在走出房间之前说了一句：“如果你明天签售会上有人问你为什么拍成这样，你要怎么回答？”

“我会说：‘因为我想用蚊子的视角跟你们对视。’”

“如果他们问你什么时候变成蚊子了呢？”

“那我就说：‘当我看到你们的时候，我就是蚊子。’”

彩羽关上门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美惠正低头在手机上翻看那张照片，表情认真，像是在确认一个艺术作品的完成度。彩羽没有再多说，把门带上了。

第二天签售会上，这张小卡被放在了每位粉丝的专辑里。轮到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坐下时，她翻开专辑的最后一页，先看到那张仰拍的小卡，安静了两秒，然后举起小卡对着美惠说：“姐姐，你拍这张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蚊子。”

“蚊子？”

“嗯。就是停在墙角的那种。我看着它的方向拍了一张。”

“所以你用手机仰拍自己，是为了模拟蚊子的视线？”

“对。这样粉丝拿到小卡的时候，就能知道蚊子看到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那蚊子看到你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美惠想了一下：“应该觉得……这个人长得还行吧。但可能觉得我拍的这张没有完全还原它的视角。下次我会把手机放得更低一点，让视角更真实。”

“你下次还要拍蚊子视角？”

“蚊子的视角有很多种。墙角、天花板、窗户边。我可以出一套系列。”

女生把那张小卡小心地收进卡册里，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那你的系列名字叫什么？”

“《蚊子眼中的我》。”

“好，我会收集全部视角的。”

她走远了。美惠低头签下一张专辑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满意的弧度。坐在旁边的萌花偏过头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在跟粉丝说蚊子视角？”

“我在跟我亲爱的粉丝分享我的艺术理念。”

“你的艺术理念是什么？”

“就是看世界可以有不同角度。比如蚊子的角度。”

萌花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继续签自己的专辑了。美惠那天的签售会结束之后在后台翻了翻论坛，发现自己那张仰拍小卡已经被粉丝拍照上传了，标题写着：「美惠这张小卡是蚊子视角——她自己说的。」她翻到底下第一条评论，上面写着：“我拿到这张卡的时候以为她不小心把手机掉在地上了。原来这是故意拍出来的艺术。好。收藏了。”

第二天，论坛里有人发了一张四宫格——美惠那张仰拍小卡、另一张她侧脸微低的自拍、一张她正常直视镜头的照片、还有一张她疑似在拍腿上的蚊子时无意按到的模糊画面。帖主配了一行字：“她现在的自拍风格分三类：正常、蚊子视角、和‘拍蚊子未遂’。我建议她把第三类也纳入正式版图。”

美惠看到了那条帖子。她在下面回了一句：“第三类下次我也许会放到小卡里。但需要先找到一只配合的蚊子。目前合作还在洽谈中。”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