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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场

ILLIT:6

她有半个多小时可以行动。早上七点十五分到七点五十分之间,主治医生轮换查房,她病房门口的护士站会有短时间的交接空档。

美惠前一天晚上已经准备好了轮椅。是医院提供的标准款,灰色金属框架,靠背不高,收起来就能叠进后备箱。她前一天和常来送餐的阿姨聊了两次,确认了阿姨今早会提前到岗、可以帮忙把她推到侧门、愿意帮她叫一辆车。

七点二十分她把病号服换成了自己的衣服。黑色卫衣,灰色运动裤,棒球帽,口罩。她把长发从卫衣领口里掏出来,把帽檐压低,对着手机屏幕看了一眼自己的脸——瘦了很多,口罩的松紧带几乎要勾不住耳廓。她调整了一下口罩的位置,确认眼睛那一块露出来的范围不会太窄影响视线。

阿姨在七点二十五分敲了门。两人没有说话,美惠把轮椅折叠好靠在床边,扶着墙走到门边,再坐上去,阿姨推着她穿过走廊,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值班护士正在低头看电脑屏幕。电梯门开了又合上,她们从侧门出去了。路边停着一辆白色的轿车,后排门开着,美惠撑着扶手把自己挪进后座,轮椅折好被放进了后备箱,阿姨朝她点了下头,车子驶离医院。

电视台大楼在周二上午的侧门人很少。司机帮她把轮椅搬下来,问她需不需要推进去,她说"送到门口就行"。她坐在轮椅上,自己用手推动两侧的轮圈,往侧门方向移动。停在侧门门口的保安看了她一眼,没有拦,大概是把她当成了某个艺人的随行家属或者普通工作人员。她压着帽檐从侧门通道滑过去,经过安检口的时候掏出了工作证——那是她之前藏在包里的旧证件,上面印着名字和所属公司,安保人员扫了一眼就让她通过了。

她知道自己要去哪里。音乐节目的待机楼层在三楼,但演播厅在二楼。她在这个电视台来回过了几周,对每一条通道都很熟悉。演播厅侧面的一个小门通向观众席后方的一个设备间,那里面可以看到舞台的侧全景,通常没有人会进去。她从楼梯旁边的无障碍通道绕到了二楼,轮椅滑过走廊地板的声音在空旷的早晨里格外清晰。

早上八点四十分,演播厅的音响开始调试。ILLIT的彩排在九点开始。美惠在设备间里找了一个墙角的位置停好轮椅,从包里掏出一根发绳把头发扎起来,然后靠在墙边等着。设备间里有一股灰尘混合着线缆橡胶的味道,通风口送进来空调的冷风,她穿的外套偏薄,缩了一下肩膀。

第一遍彩排开始的时候她听到了音乐的前奏。熟悉的旋律从墙壁和地板的缝隙里渗进来,带着演播厅混响特有的那种轻微延迟。她听了几拍,开始辨别编曲的版本是不是新调的,底鼓的平衡有没有调整,成员们的走位有没有变化。音乐声清晰地传进来,她坐在墙角的轮椅上,闭了一下眼,像是在测量什么。

九点多,ILLIT的彩排完整走了一遍。美惠听到了她们的脚步声经过设备间门外,但没有人推门。接着是休息间隙的低声说话,萌花的笑声,彩羽在和谁讨论动作细节,慜柱在练某一句高音。那些声音隔着一道门板传进来,她听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正式录制在下午两点开始。美惠的位置从设备间的小窗口能看到舞台的侧面——不是正面的全景,但能看到成员们的背影和侧面的走位。她可以看到她们在站定、调整站位、等待音乐开始。灯光亮起来的瞬间,她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动了一下,但没有敲下去。

ILLIT开始表演的时候她没有看她们的脸。她看的是走位、编舞的整齐度、发力点的同步率。这是她最近几年第一次在台下看她们跳完整的舞台,视角和以前完全不同。她能够看到一些平时自己站在台上时无法察觉的细节——萌花在副歌时的肩膀松弛度比排练时好,彩羽的转体最后一步收得干净,慜柱的高音段落气息稳定,沅禧的C位视线处理自然,玧我的走位切换丝滑。

第二遍录制开始前有短暂的调整时间。美惠侧头看了一眼窗口外的人群——工作人员在舞台边缘走动,成员们在喝水补妆,没有人往设备间的方向看。她收回了视线,靠在轮椅上,卫衣的帽子因为偏头的动作微微滑落了一点,她没有拉起来。

第二遍录制中间有一个时刻,彩羽在走位的时候偏了一下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朝设备间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可能只是舞台灯光引起的视线移动。美惠在暗处没有动。彩羽把头转回去了,继续完成了表演。

录制结束后演播厅的灯亮了。工作人员开始撤线,成员们从侧台走出去。美惠在设备间里多坐了十分钟,等到通道里的脚步声基本消失之后才推动轮椅往门口移动。她按原路返回侧门,保安还是同一个,她仍然戴着口罩和帽子,被当成工作人员放了出去。

车已经停在侧门外了。她没有告诉司机具体时间,只说"结束了会出来",司机提前到了,看着她靠近时下车帮她开后排门。轮椅折叠放进后备箱的时候锁扣发出熟悉的响声,她被扶着坐进后排,关上门的时候看了一眼后视镜里倒映的电视台大楼。

回到医院的时候护士正在走廊里来回走,看到她从侧门进来的时候先怔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弯腰确认她的脸。美惠摘下口罩朝她笑了一下,护士的表情先是放松后是严肃,但最终没有多说什么,帮她推回了病房。

轮椅靠在墙角,外套叠在床尾。她躺回床上,脚踝处的绷带还缠着,医生下午的复检时间已经过了两小时,但没有人来找她。她侧躺着,脸朝着墙壁的方向,视线落在窗帘边缘透进来的光线上。

她今天看到了她们完整地跳完了舞台。全程没有中断,没有失误,一切正常。成员们笑的时候还是那个方向,编舞的节奏还是那个频率。她在设备间里坐了一整天,没有说话,没有被看到,没有影响任何流程。

那个舞台还在那里,没有她也走得很稳。她试图把这个结论放在心里某个位置,像放下一件需要被存放的东西。它比想象中重一点,但也只是一点点,还不至于沉到让她拿不起来,只是拿起来的时候需要费点力才能放稳。她调整了一下躺姿,把被子拉到了肩头的位置,合上眼睛不动了。

窗外的光线逐渐暗下来,从浅金色变成灰蓝。她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听着走廊里偶尔走过的脚步声,和远处某间病房传来的电视声。1

段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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