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3

变化是从细微的地方开始的。

没有人立刻注意到。只是有一天上班路的时候美惠下车前在车门里多站了两秒，侧门方向的快门声比以往更密集，她走出来的时候视线落在地面上，没有抬头。有一个粉丝喊了她的名字，她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移开了。然后她抬起手，用手背挡了一下脸侧，像是光线太强了，又像是低头调整耳机的角度。那个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是在挡镜头。

第二天她穿了带帽子的外套，帽子拉上来遮住了一半的额头。有镜头凑近的时候她把脸往另一侧偏了几度，露出来的下颌线比之前更清晰了。第三天她开始在后脑勺加了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走路的步幅比平时小，肩膀微微内收，整个人看起来比往常小了一圈。侧门粉丝的喊声她依然会朝那个方向点头，但点头的动作幅度变小了，时间也变短了。

打歌舞台的候场区里，导播的镜头从侧幕扫过来的时候，美惠本能地侧了侧身。她先看了一眼镜头的方向，然后视线移开，同时用手背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那个动作介于整理头发和遮脸之间，完成了之后她就垂下手臂，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站在原地。旁边站着的萌花偏头看了她一眼，但没有说话。

同一周的练习室里，体能教练调高了训练强度。美惠在跳箱和弹力带侧移的组合训练中比之前更加用力，每一个动作都比规定组数多做了两次，朴教练喊停的时候她在原地站着没有停下来，直到被叫了第二遍才摘掉耳机，额头的汗珠比平时密，但呼吸平稳。教练看了她一眼，在训练记录上写了几笔，没有多问。

体重是在一次例行测量中显示变化的。美惠站上电子秤的时候数字跳到了46.3公斤。她低头看了那个数字，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站偏。上一次她称体重的时候还是51公斤。她穿着的训练服已经比之前宽了一截，腰侧的布料可以捏出一块多余的空隙。她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个数字，只是从秤上下来，穿好拖鞋，走回练习室继续排练。

开始穿童装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她的裤子腰围开始往下滑，牛仔短裤的腰扣要扣到最里面一格才能固定住。某天下班后她在宿舍附近的一家小店看到一件童装区的吊带背心，尺码标着155，颜色是浅灰色。她拿起来对着自己比了一下，宽度和长度刚好贴合，于是买了两件，一件灰色一件黑色。回到宿舍剪掉吊牌的时候彩羽正好路过，看到那件巴掌大的背心在美惠手里展开来，愣了一拍，然后说了一句："这是童装吗？"

"嗯。"

"合身吗？"

"合身。"

"……哦。"

彩羽没有继续追问，但当天晚上她给慜柱发了一条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欧尼今天穿了新背心，童装尺码。"慜柱回复了一个简单的"看到了"。第二天排练的时候美惠确实穿着那件灰色背心，肩带比普通成人款窄一截，布料在腰侧收得很紧，勒出清晰的肋骨轮廓。她做转身动作的时候背心下摆微微上滑，露出一截腰线，颜色偏白的皮肤在灯光下有一层淡淡的静脉网格。

镜头的恐惧在第四周达到了一个明显的峰值。上班路上有一台摄像机从侧面贴近，美惠在注意到它的一瞬间把脸转到了正前方的方向，用手背遮住了嘴和下巴之间的区域，整个人侧移了半步，拉开了和摄像机的距离。那个动作持续了大概两秒，然后她放下了手，继续往前走，但肩膀比刚才更向内收拢。记者拍到了她放下手之后的侧脸，下颌线和以往相比更尖了，颧骨下方的区域明显凹进去了一点。

论坛上有人发帖问"她最近是不是瘦了很多"，配图是连续几周的上班路对比——从露出肩膀的短袖到盖住额头的棒球帽，从直视前方的目光到低头避镜头的手势。帖主没有明确下结论，只写了"变化挺明显的"，底下的回复有人说是"她最近练习量大"，也有人说"她好像看到镜头就躲"。那条帖子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很快被其他话题盖了过去。

有一天下午的训练结束后，美惠坐在练习室地板上喝水。彩羽坐到了她旁边，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欧尼，你这周每天练到几点？"

"大概两点。"

"你以前不会超过十二点。"

"现在睡不着。"

"你白天挡镜头的时候，是不是没有意识到？"

美惠拿着水瓶的手顿了一下。她想了几秒才开口："有时候意识到。有时候是已经挡完了才反应过来。"

"你自己看到了吗？你在镜头前那个侧身的动作，像是要躲开什么。"

"我知道。"

"那你明天会注意吗？"

"可能不会。我控制不了。"

"那就不要控制了。躲就躲吧。我们走慢一点，等你跟上。"

美惠没有回答，但也没有离开。她在原地坐了一会儿，喝着那瓶喝了一半的水，手指在瓶身上没有敲节拍。练习室的日光灯在天花板上发出持续的嗡鸣，和远处另一间练习室隐约传来的音乐声混在一起，形成一个稳定的底噪。她的体重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没有继续下降，维持在46到47之间波动。童装的灰色背心在她身上穿着，肩带偶尔会滑落，她会把它拨回原位，然后继续做下一组动作。1